立正。
但老丁注意到一件事:周慎言吼他們的時候,臉上那個可疑的弧度沒收回去。
退堂後。管家在書房門口等著。
\"老爺,今天感覺如何?\"
周慎言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盞端到嘴邊,停了。
\"備轎。去回春堂。\"
\"老爺哪裡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
管家沒接話。他看著周慎言的臉。和今早從偏院走出來時一模一樣,眉間那道豎紋還在,但底下那層灰敗的氣色淡了。老爺沒有不舒服。他昨晚嘗到了甜頭,今天想再去討一粒。
\"那:去回春堂做什麼?\"
周慎言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毛筆又擱下。背對著管家。
\"那個野郎中:\"他頓了頓,\"他的藥。還有嗎?\"
管家手裡的筆掉了。果然。
\"我:我去備轎!\"
管家轉身往外跑。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爬起來繼續跑。鞋掉了一隻,沒撿。昨晚他在灶房門口掰饅頭的時候還在想:老爺吃了藥能走路,是好事。今天他知道了:那藥不光是讓老爺走路的。它讓老爺走進了三年沒進過的門,讓夫人三年來頭一遭起晚了。這種藥,老爺當然想再要一粒。
周慎言獨自坐在書房裡。笑過的嘴角已經放下來了。他的右手按在肝區位置,那裡還在隱隱地疼。藍色藥片讓他能上堂、能在衙役麵前直起腰、能走進妻子三年沒讓他踏進過的偏院。但寒石膽還在身體裡。肝區的隱痛提醒他:毒沒解。隻是有了一樣東西值得他站起來去解毒。
他把手從肝區移開,拿起了驚堂木,又擱下,拿起毛筆。蘸墨。筆尖懸在公文紙上。紙麵上映出他嘴角的影子,剛才在堂上那個可疑的弧度已經平了。他把筆擱下。
六年了。他在公案後坐了六年。從來不知道退堂之後可以不用含附子片,從來不知道下午的太陽照在公文紙上不是灰的。藍色藥片給他開了一扇窗,窗外麵是他六年來沒看清過的青石縣。但窗框上嵌著碎玻璃:寒石膽還在腎經裡沉著,每天喝的那口井水還在往下滲毒。
井水已經換了。從昨晚起,他讓管家去東街井挑水。今早管家挑了第一擔,潑了半擔在門檻上。第二擔才挑穩當。
林逸開的解毒方擱在桌上。甘草。綠豆。土茯苓。他把方子折好,放進袖口最裡的夾層。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個裝了半粒藍色藥片的桑皮紙包。紙包已經皺了,折痕處起了毛邊。他打開紙包,盯著那半粒菱形,還剩一半。今晚還能吃一次。明天,就隻有一粒的四分之一了。
一個當了六年縣令的人,在計算半粒藍色藥片的剩餘量。算得比衙門賬房算賦稅還仔細。
第二天早上,全青石縣的人都知道管家錯了一次。
但沒人知道另一件事。
周慎言在卯時升堂之前,親自去了一趟縣衙後院。管家端著茶盤跟著,走到井口邊上,看見老爺蹲在井沿,一隻手撐著青石井欄,半個身子探進了井口。管家手裡的茶盤差點又翻了。
\"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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