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眨了眨眼,做了一個他沒對任何人做過的動作:掏出鑰匙,從鑰匙圈上掰下一把備用的。\"我去給柴房的鎖換了。換個新鎖。道長你那間柴房,以後隨時來住。不收錢。\"
林逸看了徐半程一眼:徐半程閉著眼睛,拂塵在膝蓋上橫著,表情紋絲不動。
\"你給掌櫃灌了什麼迷魂湯?\"
\"沒灌。貧道隻是幫他把三年來的賬算清楚了。\"徐半程睜開眼睛。\"他現在欠貧道三道符。安宅的、招財的、鎮井的。一道換一間房,三道換三間。公平交易。你放心,他不會再來敲門了:今晚他要守著門匾看葉子掉沒掉。\"
蘇婉端了一碗新熬的調理湯放在林逸手邊。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藥油,熱氣在夜風裡彎成一條細線。\"明天先去藥材庫。\"
林逸點了點頭。
陳小石把那頁地圖疊好塞回袖子裡。他爹描了三年的數字,油墨已經褪色,但每個數字的筆順他都能背下來。四十幾組數字,每一組旁邊一個梅花暗記。最後一組,八十三斤。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洞。
\"爹描的最後一個地名是永定門。井在城外。明天我去打水。\"
\"一起。\"
蘇婉把一碗藥湯推到陳小石麵前。防治寒毒外用的,敷手腕紅痕。她收碗時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林逸抬頭看她。桌麵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窗外那聲\"林大夫秘藥八個銅板\"還在喊。漸行漸遠。
林逸把瓷瓶從袖子裡摸出來。軟木塞按緊。四粒半正藍色藥片在瓶底輕輕撞了一下。京城第一天。井找到了。供應鏈也找到了。假藥攤每天都在貼新告示。太醫院的通告變成了假藥攤的導航圖。有人在太醫院藥材庫藏了六年。熬了六年。隻為一個肯查到底的人。
蘇婉把砂鍋端回灶台。灶膛裡的餘火還在跳,把她的側臉映得一明一暗。明天。城西三坊租鋪麵。婦科館。她一個人。她在府城的普查數據上說,育齡女性不孕率最嚴重的,礦區本身隻是第一層。更重的是礦工聚居區的家屬坊。京城礦工是青石縣的十倍。不孕率會是多少,她心裡有個數字。
她從灶台邊站起來,砂鍋底的餘火啪地炸了一聲。
林逸在樓梯口叫住她。
\"蘇婉。\"
她停了一步。
\"明天去看鋪麵。帶上徐半程。京城不比府城。\"
蘇婉沒回頭。草鞋在樓梯上蹬蹬蹬。二樓房門開了,關了。客棧安靜下來。
林逸在樓下又坐了一會兒。槐樹下的月光被樹葉篩成碎的,落在門檻上。樹乾上那四個字。太醫院、福。三年風吹日曬,摳痕邊緣的樹皮已經卷起來,再過不久,整片脫落。
但今晚還在。
他把火撚暗了。上樓。藥箱靠在床板上。瓷瓶裡四粒半正藍色藥片,軟木塞緊實。明天永定門外第三口井。打水。驗毒。然後找紙。找用太醫院粗黃麻紙的人。
窗外正陽門方向,劈了的嗓子還在喊。
\"林大夫秘藥。八個銅板。\"
喊聲忽然停了。斷了:喊累了會先啞,再低下去,最後才停。這是被捂的。巷子裡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然後是幾句壓低的爭執。隔得太遠,字聽不清,但語氣是威脅。
林逸走到窗前。巷口槐樹底下,剛才喊話的那盞紙燈籠摔在地上,蠟燭還沒熄,火苗貼著紙麵慢慢燒。一個人影蹲在燈籠旁邊,手忙腳亂地撿碎瓷片。偏紫色的粉末灑了一地。
撿瓷片的人抬起頭。朝客棧這邊望過來。
是城門口那個手心沒疤的年輕後生。他在撿碎瓷片,手在抖。剛才挨了打,左邊顴骨腫了一塊,下巴上掛著血。
林逸的手按在窗框上。
後生撿完碎瓷片,把破燈籠踢到牆根,低著頭往巷子深處走了。右腿有點跛,剛被打的。客棧外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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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安靜比叫賣聲更不對勁。沒有人砸假藥攤的攤子。太醫院通告上午剛貼出來。晚上,有人替通告動了手。動手的人知道太醫院不會管,但更知道\"林大夫\"這三個字已經開始擋別人的財路了。
蘇婉的房門開了一條縫。她從門縫裡看林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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