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申報方案在縣農業局初審通過的消息，是柳如煙打電話告訴林凡的。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輕快，翻紙的沙沙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她說初審評委對桃花源和河灣村的聯合模式很認可，認為這種跨村合作整合了資源優勢，有推廣價值。
但她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半分，複審評委名單剛出來，裡麵有個誰也沒想到的名字：錢永昌以前的老下屬，去年剛從農業局調到評審委員會，這次被抽中當了複審評委。
“他級別不高，但投票權是實打實的。”柳如煙說，“阿坤那邊也知道了，他說他會在複審前找這個人談談，讓你別管，他有分寸。”
林凡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望著窗外剛下過雨的河灘地。他並不懷疑阿坤的能力，一個從亡命徒轉型成村主任的人，自然有他的門路。
但這件事讓他隱隱覺得不太對勁。錢永昌的舊部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評委名單裡，太巧了。像是有人在棋盤上故意落下了一顆閑子，等著他去注意，而真正的殺招藏在別處。
這個念頭隻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鄭三狗從飼料倉庫方向跑過來，手裡拎著一個開了封的玉米袋，臉色鐵青。他跑得急，工裝褲腿上濺了一溜泥點子，腳上的解放鞋踩在濕泥地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袋口敞開，一股黴味混著刺鼻的藥水味撲麵而來。裡麵的玉米粒顏色發暗，有些已經結成了硬塊，表麵附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
“林爺，這袋不對勁。”
鄭三狗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按你的吩咐，昨天那批飼料入庫前全部留樣。別的袋都正常，就這袋，我拆開一聞就感覺不對，玉米粒上沾著粉，聞起來又苦又澀，水泡了之後水的顏色發黃，有沉澱。我把每袋都翻了一遍，翻了整整一個半小時，倉庫裡堆了八十多袋，就這一袋藏在最下麵。”
林凡蹲下來，用手指拈了一點灰白色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一股苦澀的黴味在口腔裡炸開，帶著一種金屬感的後味，舌根微微發麻。他皺起了眉頭。不是普通的黴菌，是摻了東西的。這東西雞吃了不會立刻死，但會慢性中毒，肉質裡會殘留有害物質。一旦這批雞出欄上了餐桌，被人抽檢出問題，桃花源的牌子就徹底砸了。
他把手指在褲子上擦了擦，擡頭問：“這袋是哪天進的？”
鄭三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著上麵的記錄：“上周四。就是周站長親自送來的那批。那批一共二十袋，其它十九袋我都拆開看了，正常。就這袋藏在最下麵，不搬開上麵的袋子根本看不見。送飼料那天周站長特別殷勤，他說最近站裡人手緊，親自跟車送過來。我當時還覺得這人挺實在，跟他握了手還遞了根煙。”
“周站長。”林凡把這三個字慢慢念了一遍，語氣很平靜，但鄭三狗看見他站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冷，跟當初在河灘地上堵鄭三狗、在小巷子裡麵對刀疤臉時一模一樣的冷。那是林凡被真正惹怒時的表情。
倉庫裡的飼料留樣製度是匿名信事件之後定下的。當時誰也沒想到會這麼快派上用場。鄭三狗每天入庫前把每袋飼料都拆開取樣，裝進密封袋，貼上日期標籤，鎖在林凡辦公室的鐵皮櫃子裡。鑰匙隻有兩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林凡身上。這件事除了他們兩個，沒有任何人知道。
“把留樣取出來，跟我車上那袋一起帶上。”林凡說完，拿出手機撥通了林詩音的號碼，“詩音姐，幫我聯繫一家有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最好是縣外的。我要做一份飼料成分檢測，加急。”
林詩音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外公認識市農產品檢測中心的人，我這就聯繫。六個小時出結果。你那裡出什麼事了？”
“有人在我飼料裡加了料，不早不晚，偏在複審前動手。這批雞下周就要送檢，配合匿名信同步發酵，舉報、媒體跟進、官方通報，卡的時間點一個不差。雞一旦被查出問題，聯合申報的補貼直接泡湯，連已經在合作的飯店都會翻臉索賠，桃花源這個牌子用不了一個月就得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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