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 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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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蝦無法否認,自從這雙腿變成這樣後,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淩遲。
不是那種一刀斃命的痛,是鈍的、綿長的、像螞蟻啃噬骨髓般的折磨。清晨醒來時僵硬的麻木,入夜後輾轉難眠的酸脹,還有每次需要人推著走時,那種被人從脊梁骨裡抽走尊嚴的羞恥。他曾是張家最意氣風發的少年,槍林彈雨裡來去自如,如今卻像個易碎的瓷器,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連風吹過都要擔心會不會碎。
張海嬌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向從容的蝦叔此刻微微顫抖的肩膀,眼眶倏地紅了。她想說點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張海蝦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太久,帶著胸腔深處積壓的疲憊與酸澀,散進潮濕的海風裡。
張海寧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在他緊攥的拳頭上停留了一瞬,沒再說什麼,轉身便走。那背影挺拔如鬆,步履從容,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愉悅。
——他可是深受自己徒弟的影響,也是學了點心理學的。
——他那個徒弟,成日裡在他耳邊念叨什麼"心理疏導"、"情緒宣泄",聽得他耳朵起繭。如今看來,倒也不算全無用處。
——心裡一直堵住的話,可是會很糟糕的。
就在張海寧邁出第三步的時候——
"轟!!!"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悶響,像是雷神在南天砸下了一柄巨錘,震得整座老橋都微微發顫。緊接著,尖銳的槍聲撕裂長空,起初是斷斷續續的幾聲,隨即連成一片密集的爆豆,驚起一群棲息在河灣的白鷗,撲棱棱的振翅聲混著硝煙,撲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硝煙的味道被風卷著,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混在海風裡,嗆得人喉嚨發緊,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腥甜。
"啊!"張海嬌嚇得手一抖,輪椅猛地頓了一下,她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蝦、蝦叔......."
張海蝦猛地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瞳孔驟縮——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是張海鹽所在的方向。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死死扣住了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張海鹽不能有事。
張海寧腳步微頓,沒有回頭,隻是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反手一拋。那錢袋在空中劃出一道笨拙的弧線,"啪"的一聲,精準地落在了張海蝦的懷裡,沉甸甸的,帶著那人身上的體溫。
"船票錢。"他的聲音混在海風裡,聽起來有些模糊,卻又異常清晰,像是一顆定心丸,"也不知道你們倆是怎麼想的,偏偏還弄這一出,簡直浪費時間。"
在一開始他就不覺得這兩人會分開,雙方都在擔心著對方,一個在明知對方去的是一個危險地方,怎麼可能會心安理得地離開呢。
張海蝦握緊手上的錢袋,那粗糙的布料磨著他的掌心,燙得他心口發緊。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寧叔,謝謝........拜托了。"
"海嬌。"
"蝦叔!"張海嬌連忙蹲下身,仰著臉看他,眼眶裡蓄著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跟著寧叔先離開。"
張海嬌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她想說"不",想說"我要跟著你",可看著張海蝦那雙眼睛——那雙深不見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眼睛,她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滴淚砸在手背上。
張海蝦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那動作很輕,帶著一點久違的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小獸:"乖。我們後麵再彙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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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張海嬌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臉,站起身,快步追上了張海寧的腳步。
張海寧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隻是繼續往前走。
這個時候的張海寧完全不知道,他以為這隻是個普通的任務、對方的選擇而已。
卻落個這麼糟糕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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