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準備傍晚的時候,錢紅纓起身去了巷口的小飯館,買回來三份炒飯,用塑料袋提著。她把飯盒放在桌子上分給各人,自己端了一份坐到行軍床邊上,拿了雙一次性筷子,掰開,低頭慢慢吃著。屋裡安靜,隻有筷子和飯盒碰撞的細碎聲響,還有外麵巷子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趙大偉坐在桌前,也低頭吃著,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像是在保持某種節奏。
我坐在桌邊吃著飯,一邊翻爺爺那本筆記。翻到後麵那些流水賬的時候,又停在了那條寫著陳橋驛的記錄上:“甲戌年秋,往陳橋驛,修水,七兩。”我看了好一會兒,想著“修水”兩個字——爺爺去修什麼水?一個道士,跑到黃河邊上的一個鎮子,記下來一筆賬,說“修水”。他不是去給人看風水的。
“老錢,”我大大咧咧的說,擡頭看向錢紅纓,“你爺爺記陳橋驛的時候,寫的是‘查水脈’?”
錢紅纓放下筷子。“‘丙子年夏,往陳橋驛,查水脈,十日。’和我爺爺寫的‘修水’——說的是同一件事。一個人說‘修水’,一個人說‘查水脈’,如果他們是同一批人,用的詞應該是一樣的。但他們用的是不一樣的詞。”
“那就說明他們不是同一批人。”趙大偉說,“他們是各自走同一條路的、彼此不認識的人。你爺爺在‘修水’,你爺爺在‘查水脈’。”
“但他們做的是同一件事。”我說,“沿著同一條路,到了同一個地方。”
錢紅纓沒有再說話。她把飯盒蓋上,放在桌角,翻了一下筆記本,找到記著陳橋驛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陳橋驛在黃河中段偏北的位置,從宜興往西走,沿水脈的方向,確實會經過那一帶。”她停了一下,“但那裡不是終點。”
“你怎麼知道不是終點?”我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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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根據記錄都隻是記了去過,沒有記‘找到了’。”錢紅纓說,“他們到了陳橋驛,然後繼續走了。隻是筆記上沒有寫繼續走去哪裡。”
趙大偉沒有說話,把空飯盒放在桌角,伸手拿過那捲尼龍繩解開一截看了看斷麵,又重新卷好放回桌邊。“明天天亮出發,”他說,“先到澗溪。確認石壁上的刻痕和錢紅纓描下來的一不一樣。如果一樣,就挖開缺口,看看裡麵有什麼。”
“如果缺口後麵什麼都沒有呢?”我問。
“那就說明刻痕隻是刻痕。”趙大偉說,“但至少能確認這條路是對的。兩個人都走過,都記了同樣的地方,那就不是巧合。”
錢紅纓站起來,走到牆角,把工兵鏟拿起來檢查了一下刃口,又放下。“我守前半夜,你們先睡。”她走到門口,把門閂推上去,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確認都鎖好了,才坐回椅子上。她坐的是那把椅背有點歪的摺疊椅,麵朝門口的方向,背挺得很直,麵朝著門,一動不動,像一截埋在土裡很久的木樁,不搖不晃。她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停下,過了幾秒又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數著什麼時間,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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