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字刻得深,每一筆都鑿進了石壁深處,邊緣帶出細密的鑿痕。錢紅纓說"鎖於此"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石室裡太空了,三個字散出去又彈回來,像是有人在角落裡重複了一遍。
趙大偉走近了兩步。他的視線在那三個字上落了一會兒,然後往下移。那三個字下方還有一行刻文,字跡小一些,也淺一些,像是後來添的,不知道隔了多少年。錢紅纓把手電筒湊近了一點,歪著頭辨認了很久,然後說:"這一行我隻能認出幾個字。'蛟'、'縛'、'水脈'——中間有一個字不認得,但整句的意思像是……把蛟縛在水脈上。"
趙大偉沒有說話。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石壁上了。他伸出左手——那隻戴著深色手套的手——指尖懸在刻文上方大約兩指寬的位置,沒碰到石麵,就那麼虛懸著。他的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周處殺蛟是假的。"他說。聲音在石室裡散開,比在外麵說話的時候悶一些。"他是鎖蛟。"
"不是殺,是鎖。"錢紅纓接了一句,語調裡沒有驚訝也沒有激動,像是她早就知道這個結論,隻是今天終於看到了證據。"我爺爺查到的就是這個。周處沒有斬蛟,他把蛟鎖在了澗溪底下。"
石室裡安靜了一瞬。手電筒的光柱落在石壁上,把那些刻文的陰影拉得很長。我站在入口附近,身後的缺口處透進來一絲天光,照亮了腳下的一片碎石,但更深處還是黑的。我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爺爺筆記裡的那句話——"周處未斬蛟,周處鎖蛟"——現在它不隻是紙上的字了。
"鎖在這裡……然後呢?"我問。
錢紅纓沒有回頭。她還在看那行刻文,像是要把那些辨認不出的字形的輪廓一個一個記在腦子裡。"然後就沒有了。這行字就是最後一行。前麵是記敘,後麵是結果。中間的過程沒寫。"
趙大偉把手縮回來垂在身側,退後了一步,轉身用手電筒掃了一圈石室的四壁。光柱從西麵移到北麵,從北麵移到東麵,在每麵牆上都停了幾秒。然後他往下照地麵。碎石下麵隱約露出一些暗色紋路,不像是石頭的天然紋理,像是人工鋪的東西被碎石蓋住了。
他蹲下,用手撥開表層的碎石。碎石底下露出一塊青灰色的石闆,表麵平整,邊緣齊整,一塊挨著一塊鋪成地麵。闆麵上沒有刻文也沒有圖形,但有幾塊闆的接縫處能看到深褐色的痕跡,滲進了石縫裡,幹了以後留下的顏色像是鐵鏽。
"這下麵有水。"趙大偉說。他沒解釋為什麼這麼判斷,隻是把撥開的碎石推回去蓋住石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澗溪就在旁邊,這間石室和澗溪的水脈是通的。"
錢紅纓走到他蹲過的位置也蹲下去撥開碎石看了看那塊石闆,手指沿著石闆邊緣摸了一遍,在接縫處的褐色痕跡上停了一下,收回來站起來。"如果是通的——那水脈就是鎖蛟的地方。蛟不在石室裡,在石室下麵的水裡。"
她把蠟燭舉高了一點,燭火微微偏轉。風向是從缺口往石室深處流動的,外麵比裡麵熱,冷空氣在往深處沉,順著空氣下沉的方向,能感覺到腳下有極細微的顫動,不仔細感受就察覺不到,像是隔著一層石頭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移動。
"石室在溪水上方,不是在水下。水脈在下麵,隔著這層石闆。"
"所以那麵石壁上才刻著鎮蛟印。"我說,"是鎮水脈的。鎖蛟就是鎖在水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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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偉站在石室中央,低頭看了一會兒地麵。他站了很久,像是在心裡把整個石室的結構——石壁的位置、石闆的方向、澗溪的走向——全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擡起頭,往石室最深處看過去,手電筒光幾乎照不到盡頭的位置。
他舉著手電筒走過去,腳步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停住了,手電筒光落在石壁上,照亮了一塊不規則的區域。那片區域的顏色和周圍不一樣,偏深,表麵有細密的豎向紋路,像是一大塊石料被豎著嵌在了那裡。
錢紅纓跟了過去。她舉著蠟燭湊近那塊石壁,火光慢慢移動,照亮一塊,再照亮一塊,然後她停住了。
"這上麵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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