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鎮上孫鐵柱先下了車,在麵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朝我們招了一下手。趙大偉熄了火,推開車門——他這次下車是用右手先撐著座椅邊沿把自己挪出來的,左腳先落地,然後才把右腿挪出來。左手一直貼著褲縫,沒有擡。我從後麵走過去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他的左肩微微低著,像是那隻手在往下墜,要把肩膀往一邊壓。
錢紅纓也下了車,她看到趙大偉的肩膀之後停了一步,視線從他左肩滑到他左手,又滑回他臉上,然後轉身進了麵館。
麵館不大,四張桌子,兩桌有人。一桌是兩個中年男人,正在喝啤酒。另一桌是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小女孩,老人正在喂孩子吃麵,小孩吃完一口就盯著我們看。
孫鐵柱已經在一張空桌邊坐了。趙大偉在他對麵坐下,把左手擱在桌麵上,手套沒摘,手指微微彎著搭在桌沿。我坐到趙大偉旁邊,錢紅纓坐到孫鐵柱旁邊。老闆端了一壺茶過來放桌上,看了趙大偉的手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到門口的小馬紮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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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鐵柱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明天再往前開半天,應該就到渭河邊上了。今天歇這兒。"
趙大偉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桌上的左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隻手收下去,放在了桌子底下。那個動作和我在隔壁縣城見他吃飯的時候一模一樣——把手藏起來,不讓對麵的人看到。那時候我不知道他藏著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錢紅纓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幅描下來的圖,在桌上展開,用手指點了一個位置:"如果渭河段的位置在寶雞和西安之間這一段,到了之後還要沿河找。圖上沒標具體地點。"
孫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到了之後找什麼?像黃河段那樣的底座?"
"不一定。"錢紅纓說,"黃河段是禹王體係的標點。澗溪石室是周處係的。陝西這一處可能是兩種體係的交界。"
她說著從外套內袋裡又摸出一本小本子,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頁上。那頁紙中間有一片塗黑的區域,墨線劃了很多道,把下麵的字全蓋住了,紙都劃破了。錢紅纓指著塗黑區域上方露出的半行字,念了出來:"'渭水南岸'——就隻有這四個字,後麵的全劃掉了。我爺爺到過陝西,到過渭河邊。他看到了什麼東西,寫下來了,然後又全部劃掉。不知道為什麼。"
趙大偉擡起眼睛看了一眼那頁紙,然後低下頭。老闆把麵端上來了,四碗,擱在桌上。趙大偉用右手拿筷子,左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沒有拿出來。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吃幾口停一下。我低頭吃自己的麵,餘光裡能看到他握筷子的手很穩,和當年在部隊吃飯的時候一樣穩。隻是當年他兩隻手都能端碗,現在隻有一隻手在桌麵上。
吃完麵出了麵館。趙大偉站在車旁邊沒有立刻上車,擡頭往西麵看了一會兒。天完全黑了,沒有月亮,星星鋪了滿天。風從山坡那邊刮下來,穿過鎮子的街道,吹得路邊一棵歪脖子樹的葉子嘩嘩響。他站了一會兒才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靠著椅背閉了眼。左手搭在方向盤上,手套的指尖那一段微微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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