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刻字我走到孫鐵柱蹲著的地方，撥開草叢。石頭比剛才那塊小，半截埋在土裡，露出來的石麵上確實刻著東西。錢紅纓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光線打在刻痕上，筆畫深，邊緣粗糙，和澗溪石室裡的刻文是同一個路子——鑿出來的，不是磨的。
錢紅纓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動著，沒有出聲。孫鐵柱站起來在旁邊等著，趙大偉也走過來了。他走得不快，但落地很穩，走到旁邊蹲下來，蹲在錢紅纓對麵，隔著一塊石頭看她辨認那些字。
“能認嗎？”他問。
錢紅纓沒擡頭，又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這行字不全，被埋了一截。露出來的部分是——‘水脈至此分，南北各有一’——後麵被土蓋住了，沒露出來。”
“水脈至此分，”孫鐵柱重複了一遍，“分什麼？”
“南北各有一。”錢紅纓說，“可能是說水脈在這裡分開，南北各有一條。”
她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河堤在腳下的位置微微凸起，形成一個不太明顯的彎弧，弧頂朝北凸出，像是河水曾經在某個時期把岸線推成了這個形狀。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河堤下方走了幾步，站在一片稍微平整一些的地麵上，用鞋跟跺了跺腳下的土。
聲音很悶。
她又跺了一下，還是悶的。然後她走到旁邊兩米遠的地方又跺了一下，聲音變了，稍微脆一些，像是底下的土質不一樣。她蹲下來用手按了按那片聲音悶的地麵，用力壓了一下，然後擡頭看向趙大偉：“這一片底下是實的。不像是夯土，像是石闆。”
趙大偉走過去，也蹲下來用手掌壓了壓那片地麵，然後站起來，看孫鐵柱：“帶撬棍了？”
孫鐵柱沒說話，轉身走回皮卡那邊，掀開後鬥的篷布翻了翻，拎出一根短撬棍走回來，遞給趙大偉。趙大偉接過去的時候左手擡了一下托住撬棍中間，和右手一起握住，蹲到錢紅纓指的位置，把撬棍一頭插進地麵與土層相接的縫隙裡，往下壓了一下。表層的土碎了一塊，露出下麵灰白色的平麵。
他又換了個角度壓了一撬，更多的土碎開。他連續撬了四五下，露出來的灰白色平麵越來越大，邊緣清晰，能看到和黃河底座一樣的材質，打磨過的，光滑平整。他停下撬棍，用手把碎土撥開一些，露出來的石麵上有一排刻字，比剛才那塊石頭上的淺一些，像是同一個時期的東西。
錢紅纓湊過去，用手電筒側著照。光照上去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渭水鎖蛟處，與黃河第三處通。’”
念完之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她蹲在那裡，手電筒還亮著，照在那行字上，光柱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了一句：“我爺爺到過這裡。他看到了這行字。”
“他把‘渭水南岸’寫下來，然後劃掉了。”我說，“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來過這兒？”
錢紅纓沒有說話。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關掉手電筒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站在那排楊樹的樹蔭下麵。風吹過來，楊樹葉子嘩嘩響，她站在樹影裡看著那塊露出來的石闆，過了很久說了一句話：“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但他希望有人能找到。”
趙大偉站在石闆邊上，把撬棍靠在腿邊，沒有再碰那塊石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河堤上走了幾步，站在那片蘆葦邊上，麵朝河麵。風把蘆葦吹倒又扶起來，河水在蘆葦的縫隙間一閃一閃的。他站在那裡沒說話，左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裡，右手自然垂著。
我站在石闆邊上，看著那行字——“渭水鎖蛟處，與黃河第三處通。”黃河的“第三處”已經找到了，就在腳下這片底座下麵的石闆圖上。爺爺到過這裡，錢紅纓的爺爺也到過這裡。他們都看到了這行字。然後一個寫了“修水，七兩”，一個寫了又劃掉。沒人記下來“與黃河第三處通”這句話。
但這句話刻在了石頭上。它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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