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裂縫之後天已經開始暗了。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一股濃重的潮氣，像是雨憋了一整天，終於快要憋不住了。孫鐵柱站在空地邊上擡頭看天："得找個地方，晚上下雨了這破路沒法走。"
"車停在空地那邊，"趙大偉說，"在車上對付一宿。"
孫鐵柱沒反對。他走回皮卡旁邊，把後鬥篷布掀開，從裡麵翻出一件舊雨衣和一卷塑料布，扔在地上。趙大偉把吉普車的後排座椅放倒，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張毯子，自己靠著駕駛座沒動。我坐在後排，把毯子裹在身上，靠著窗玻璃，車窗外麵是灰濛濛的天和湘江邊那片枯黃的蘆葦，風一吹全倒向一邊。
雨沒下下來，但風一直沒停。半睡半醒之間，我聽到錢紅纓在副駕駛座上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沒聽清。趙大偉回了一句，聲音也很輕。
我閉著眼，但是沒有睡著。過了一會兒錢紅纓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清楚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趙大偉說話："我剛才在車上翻了翻我爺爺的日記後半部分。有幾頁我之前一直沒仔細看，上麵記了一段話——'鎮蛟司凡十三處，記號同。吾得其一，餘者待尋。遵義乃第四處，尚有九處未知。'"她停了一下，"他記這段的時候，應該已經到過遵義了。"
"那就是說他來遵義之前就知道了十三處這件事。"趙大偉說。
"對。但他沒寫十三處分別在哪裡。他隻寫了自己到過的幾處——澗溪、黃河、陝西，然後就是遵義。剩下的九處他可能知道位置，但沒有寫出來。也可能他也不知道，隻是知道有這麼多。"
趙大偉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子他問了一句："他記這段的時候，用的什麼筆？"
"圓珠筆。"錢紅纓說，"藍墨水的。不是毛筆，也不是鋼筆。"
"那就是他後來補記的。不是到現場的時候寫的。"
"對。可能他離開遵義之後，在某個地方整理筆記的時候才補上這一段。"
他們之後沒有再說話。風聲從車窗外灌進來，嗚嗚地響。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洞窟裡那堆舊衣服的疊法。我沒有睡著，但也沒有再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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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雨還是沒有下。雲層薄了一些，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孫鐵柱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皮卡旁邊用電爐燒水，看到我下了車，指了指地上的搪瓷杯："自己倒。"
我蹲下去倒了杯熱水，捧在手裡暖著，喝了一口，喉嚨裡那股乾澀的感覺散了一些。趙大偉也下了車，站在吉普車旁邊，正在看河上遊的方向。我端著杯子走過去，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上遊的方向，河麵在那道土坡後麵拐彎的地方，似乎有個人影正在往這邊走。距離太遠，看不太清，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穿著深色的衣服，在河岸邊的荒草裡慢慢移動。
"有人。"我說。
孫鐵柱站起來，把手電筒往那個方向照了一下，距離太遠，光柱散在半路上就沒了，那個人影沒有任何反應。他放下手電筒，把電爐收起來塞回車裡："是過路的還是沖著我們來的？"
趙大偉沒有回答。他站在車邊，手垂在身側，麵朝上遊方向，沒有動。那個人影在荒草裡走了一陣子，在距離我們大約三四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站在那裡，隔著這麼遠，我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到他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河岸邊的草叢裡。
孫鐵柱罵了一聲，壓低了聲音："這人站在那兒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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