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頭飲儘了杯中酒。
燕鐸跟著一口乾了，放下酒杯時，他上下打量了李渡一番。
視線在李渡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轉了兩轉，他倏地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李渡的肩。
“說起來，李兄你也別光祝賀我。”
燕鐸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怎麼還不抓緊成個家？我跟你同歲，如今都娶上媳婦了，你呢？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
李渡眉心輕動了下，唇邊仍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隻垂下了眼，看著空了的酒杯，淡淡道：“不急，看緣分吧。”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
燕鐸把酒壺往桌上一擱，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我看得出，你心裡有人。”
李渡的手微微一頓。
“你若真喜歡人家，就早點去把人娶了。”
燕鐸說著，自己先笑了，“這都三年了，你再不去，人家小姑娘都要等成老姑娘了。”
李渡沒有接話，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苦澀。
是啊，三年了。
他當然想娶。
可問題是，他便是想娶，也再娶不到。
他的心上人，已是他人婦。
非但如此，她如今高高在上，站在一個他隻能仰望的位置。
每次有國朝慶典，他站在禮部的班列中，抬起頭來，遠遠地望著丹陛上方的禦座。
她便坐在皇帝身側，一襲深青織金翟鳥紋的皇後禮服，頭戴九樹花鈿。
當年那個跟在他身後脆生生喊著阿渡哥哥的趙家小表妹，如今已是神態端肅，儀態萬方，一國之母。
他與她的距離有多遠呢？
從禮部尚書的班位到禦座之側，不過幾十步路。
可其中的天差地別，他這輩子都走不過去。
李渡低頭笑了笑，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統統按了回去。
“燕兄，你今日是新郎官，就別替旁人操心了。”
他抬起頭來，臉上已恢複了往常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微笑道，“敬完酒趕緊回去罷，新娘子還在等著你呢。”
燕鐸看著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多問。
隻重重拍了一下李渡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別的席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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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夜也深了，賓客們漸漸散儘。
婚房設在燕國公府東跨院的正房裡。
窗上貼著大紅雙喜，桌上燃著龍鳳花燭，連床帳都換成了正紅的綢緞，繡著百子千孫的圖樣。炭盆裡燒著銀霜炭，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燕鐸推門進來時，還帶進了一身寒氣。
他方才在前院被賓客們灌了不少酒，步子比走時虛浮了些，神智卻仍舊清明，一雙眼在燭火下灼灼發亮。
閆如玉端坐在床沿，蓋頭還沒揭，那方紅綢垂下來，遮住了她的麵容，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交疊在膝上的雙手。
那雙手今日塗了蔻丹，指尖紅豔豔的，正不自覺地絞著裙擺上的穗子。
燕鐸站在門口，倏地有些邁不動腿。
他追了她三年，從邊關追到京城，從馬背上追到宮門前。
他見過她在獵場上策馬揚鞭的模樣，也見過她在沙場上彎弓射箭的模樣，還有她和刁蠻百姓吵架時瞪圓眼睛的模樣，唯獨沒見過她這樣——
斯斯文文地坐在床沿上，穿著一身紅嫁衣，等他來揭蓋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拿起桌上那杆纏著紅綢的秤，挑住了蓋頭的邊緣。
“如玉。”他輕聲喚道。
閆如玉在蓋頭底下應了聲，聲音有些不太自在：“嗯。”
燕鐸的手頓了頓，倏地有些不敢揭了。
他怕蓋頭底下那張臉跟平時一樣瞪著他，問他磨蹭什麼呢。
可他又實在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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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了兩息，他到底還是輕輕一挑。
下一刻，那方紅蓋頭滑落下來，露出新娘子那張被燭火映得緋紅的臉。
她沒有凶巴巴的瞪他。
而是抬著那雙烏黑的杏眼，平時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羞赧的軟和神態。
她抿著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後隻別開了臉，低低嗔了句：“看什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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