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泉行宮的冬天到了臘月便愈發冷了，雖然泉眼依舊日夜冒著熱氣，可山間的風裹著碎雪從穀口灌進來，吹在人臉上像細刀子刮過。
康熙已經連著三日沒有召見太子了，每日隻在暖閣裡翻摺子，偶爾讓十三爺過去說說話，可對太子那邊，隻讓李德全傳了句"好生歇著"便再無下文。
太子在東廂裡坐立不安。
他派了身邊的小太監去打聽，回話說皇上這幾日臉色不大好，看摺子時眉心一直擰著，連十三爺陪著下棋時都輸了兩盤。
太子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皇阿瑪下棋極少輸，若是連輸棋都顧不上惱，那就是心裡壓著更大的事。
臘月初七那日，康熙忽然傳旨，說要提前回京。
旨意下得急，行宮裡上下一片忙亂，收拾行裝的、套馬車的、清點物件的，人來人往腳步雜遝。
太子站在廊下看著這幅景象，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提前回京，要麼是朝中出了大事，要麼是皇阿瑪等不及要辦什麼事了。他攥著袖口，指甲隔著綢緞掐進掌心裡。
回京的車隊浩浩蕩蕩地上了官道。康熙坐在最前頭的輦車裡，車簾垂得嚴嚴實實，太子和十三爺各自跟在後麵，前後隔了十餘丈距離。
官道兩旁是光禿禿的楊樹，枝椏上掛著殘雪，偶爾有烏鴉從樹梢驚起，撲稜稜飛過灰白的天空，叫聲沙啞而短促。
走到半途時，車隊在路邊的驛站歇腳。康熙讓李德全傳了十三爺進來說話，太子被安排在隔壁的偏廳裡候著，中間隻隔一道薄薄的闆壁。
那闆壁年久失修，上頭有幾道裂縫，隱約能透過來那邊的說話聲。
太子原本沒想聽，可當康熙的聲音從縫隙裡傳過來時，他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原地。
"……老十三，……太子……廢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閑談語氣，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可太子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凍住了。他站在闆壁這頭，連呼吸都忘了，耳膜裡嗡嗡作響，隻剩下康熙那句話在腦子裡來回撞。
十三爺那邊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皇阿瑪……二哥……雖有不是之處，可畢竟是立了三十餘年的太子，若是驟然廢黜，隻怕朝局動蕩……"
康熙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朝局動蕩？朕就怕它不動。不動，朕怎麼看得清誰是人誰是鬼？"
太子忽然覺得腿軟。他扶著牆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在膝蓋間，後背抵著冰涼的闆壁，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皇阿瑪居然動了廢他的念頭。他在這邊蹲了不知多久，直到聽見那邊十三爺起身告退的動靜，才猛地回過神來，站起來就要往偏廳走。
可他一轉身，就看見康熙站在偏廳門口。
老人不知何時已經出來了，身上披著玄狐大氅，手裡轉著佛珠，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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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平靜比雷霆之怒更讓太子害怕，他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皇阿瑪……兒臣不是有意偷聽……"
康熙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他。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轉過去，發出細微的碰撞聲。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淡得像白水："那你聽見什麼了？"
太子的額上汗珠子滾下來，啪嗒啪嗒砸在青磚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兒臣什麼都沒聽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皇阿瑪不是能糊弄的人。他伏在地上，後背劇烈地起伏著，最後隻擠出一句："兒臣知罪。"
康熙把佛珠收進袖中，側過臉對身後喊了一聲："老十三。"
十三爺從裡頭快步走出來，臉色也有些發白。他看見太子跪在地上的樣子，腳步頓了一頓，在康熙麵前站定，垂著眼等旨意。
"把他拿下。"康熙指了指地上的太子，"讓他跪在外頭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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