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識北洋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陸錚就起來了。
後腦的傷還疼,但已經不影響活動。他穿好那身灰布哨官服,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眼神清明,和昨天剛醒來時的混沌判若兩人。
“哨官,您怎麼起這麼早?”張大柱揉著眼睛進來,手裡端著盆熱水,“您傷還沒好,多歇著唄。”
“睡不著。”陸錚接過毛巾,擦了把臉,“今天出操嗎?”
“出,卯時正(早上六點)集合。”張大柱看看外頭,“還早呢,您再躺會兒?”
“不躺了,跟我去操場轉轉。”
小站的操場很大,東西向,能容納上千人操練。陸錚到的時候,操場上稀稀拉拉已經有些人影——各哨的士兵三三兩兩走來,有的還在係扣子,有的叼著餅子,有的邊走邊罵罵咧咧。
“他娘的,大早上折騰人……”
“昨兒個賭錢輸了,困死了……”
“聽說炮隊那邊今天打靶,咱們什麼時候打?”
“打什麼靶?子彈不要錢啊?”
陸錚站在操場邊,一言不發地看著。
這就是北洋新軍?
後世吹得天花亂墜的“中國第一支近代化陸軍”,出操就這樣?沒有整隊,沒有點名,士兵鬆鬆垮垮,軍官不見蹤影。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一個問題:操場上這麼多人,竟然沒有一個軍官在組織。幾個哨官站在遠處聊天,幾個隊官(連長)壓根沒露麵,更別說營官、標統了。
“大柱,平時出操都這樣?”
“啊?”張大柱茫然,“對啊,就這樣。吹哨集合,各哨自己帶開,跑幾圈,喊喊號子,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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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內容呢?”
“訓練?”張大柱撓頭,“就是跑步,練練隊列,有時候練練刺槍。不過咱們槍都生鏽了,刺槍也沒勁。”
陸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帶過的連隊,出操前整隊報數,跑步前活動關節,訓練前檢查裝備……那些習以為常的東西,在這個時代,一樣都沒有。
“嗚——”
號聲響起,操場上的人總算動起來。各哨開始集合,陸錚也往自己哨上走去。
二營的營房在操場東邊,四排矮房,中間是個小院。陸錚到的時候,四個棚的士兵已經站好了,歪歪扭扭,高的高矮的矮,衣服也不整齊,有幾個還敞著懷。
趙大山跑過來:“哨官,咱們哨集合完畢,應到四十六人,實到四十二人。”
“那四個呢?”
“兩個病號,一個請假回家,還有一個……昨晚跑肚,在茅房呢。”
陸錚點點頭,走到隊伍前麵。
四十二雙眼睛看著他。有期待的,有麻木的,有無所謂的,也有藏著不滿的。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個哨官,替咱們說話被打傷了,是好人。但好人有什麼用?能發足餉才是真的。
“稍息。”陸錚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隊伍稍微整齊了一點。
“今天不出操,咱們聊聊天。”
士兵們愣了。聊天?出操時間聊天?
陸錚在隊伍前慢慢走著,一個個看過去——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最大的不過四十,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臉膛黝黑,手上全是老繭,衣裳打著補丁,眼神裡帶著這個時代農民特有的拘謹和麻木。
“都叫什麼名字?哪兒人?為什麼當兵?”陸錚問,“從你開始,一個一個說。”
被點到的是個瘦高個,愣了一下,結結巴巴道:“哨、哨官,俺叫劉柱子,山東人,家裡窮,吃不上飯,就來當兵了。”
“俺叫王老四,直隸人,俺爹讓來的……”
“俺叫……”
四十二個人,四十二個答案,歸根結底就一個原因:活不下去了。
陸錚聽完了,點點頭:“好,我都記住了。現在我問你們,你們想不想拿足餉?”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哨官,您這不是廢話嗎?誰不想拿足餉?”劉柱子脫口而出。
“那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拿不足?”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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