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舊交十月底的南京，秋風已經帶上了幾分蕭殺的寒意。
院子裡的梧桐葉落盡了，隻剩下一樹黑色的枝幹，直愣愣地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昨夜下過一場薄霜，青石闆縫隙裡的青苔邊緣結了一層細碎的冰碴，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陸錚剛在書房裡處理完幾份公文，陳有才就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來人身材魁梧，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帽簷壓得很低。他進門時摘下氈帽，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方臉，下巴上留著短須，兩隻眼睛布滿血絲，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陸錚認得他。湯玉麟，字閣臣，張作霖的把兄弟，奉軍裡的實權將領。外號“湯二虎”，打仗不要命，對張作霖忠心耿耿。
“閣臣兄。”陸錚站起身，繞過書桌迎了上去。
湯玉麟快走兩步，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陸督軍，俺老湯給您見禮了。”
“閣臣兄這是做什麼。快起來。”陸錚雙手將他扶起，仔細端詳著他的麵容，“一路南下辛苦了。有才，看茶。”
陳有才端來熱茶，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湯玉麟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這才喘過氣來。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從貼身的內衣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剝開，裡麵是一封信。
“大帥親筆寫的。”湯玉麟把信雙手遞給陸錚，“大帥說，這封信隻能交給您親啟。一路上俺連睡覺都揣在懷裡，生怕出了岔子。”
陸錚接過信。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隻用毛筆寫了“親啟”二字。字跡談不上好看，筆畫粗重，力透紙背，帶著一股子不羈的草莽氣。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信不長，滿紙都是張作霖那帶著奉天口音的白話字眼，沒有半句客套的公文辭令。
“老弟見字如麵。
北京這地方，風大沙大，人心更冷。俺這大元帥當得憋屈。田中義一那老小子不是東西，開了個什麼東方會議，天天派人在俺耳朵邊嗡嗡，逼俺簽什麼滿蒙修路條約，要俺把路權讓出去。不簽，他們就威脅要撤俺的資；簽了，俺就是出賣東三省的千古罪人。
老毛子那邊也不安分，暗地裡給馮玉祥塞錢。關內你們那個蔣總司令，北伐喊得震天響，看著是要往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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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一個人頂在這風口浪尖上，前有狼後有虎。日本人想拿俺當傀儡，俺不幹，他們就惦記著換人。
老弟，你在南邊過得怎麼樣？咱們一南一北，這些年各忙各的，但俺心裡一直記著光緒三十年在廣寧那碗酒。你當年說跟日本人打交道要留一手，俺記著呢。可現在這局勢，留一手怕是不夠了，日本人這是要扒俺的皮。
俺的兵都在關裡關外拉著，手頭緊。實在不行，俺可能得退回關外。但退回去了，日本人就能放過俺嗎？俺心裡沒底。
有句話俺隻跟你交個底：要是哪天俺這根柱子折了，小六子還年輕，你得多照應著點。”
陸錚把信看了兩遍。
信紙上的墨跡有些地方暈開了，寫信人的心緒可見一斑。那個在廣寧鎮上哈哈大笑、穿著藍綢長袍的黑瘦漢子，那個在山海關外莊園裡意氣風發的大帥，如今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種英雄遲暮的蒼涼。
日本人逼得太緊了。田中義一上台後，對滿蒙的野心已經不加掩飾。張作霖雖然出身草莽，但在民族大義這道坎上，他守住了底線，不肯在條約上簽字。這就觸了關東軍的逆鱗。
“大帥的身體怎麼樣？”陸錚把信折好，收進抽屜，擡起頭看著湯玉麟。
湯玉麟嘆了口氣，眼圈有些發紅：“實不相瞞，督軍，大帥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咳嗽得厲害，有時咳得直不起腰。日本公使天天來催，北伐軍又要北上，大帥整宿整宿睡不著覺。脾氣也見長，動不動就罵人，但罵完又跟沒事一樣。俺這次南下，大帥特意交代，不讓走鐵路，怕日本人盯上。俺是騎馬坐船，走了半個多月才到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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