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6月上旬，南京。
梅雨季節快到了。南京的天空整日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舊棉絮。空氣潮得能擰出水來，院子裡的老槐樹葉片上掛著水珠，風一吹就往下滴，滴答滴答響個不停。
陳有才下午送來一張便條。便條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中文流利但帶著一絲日文特有的筆畫習慣——橫折的時候喜歡帶一個小鉤。信封上沒有署名，隻畫了一個符號：一個圓圈裡麵一個"土"字。
二十二年了。這個符號沒變過。
陸錚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把便條翻開。上麵隻有一句話：
“維多利亞路一別，二十餘載。陸桑今已非昔比。老友路過金陵，欲一敘舊誼。明日下午，玄武湖畔翠洲。”
沒有落款。不需要落款。
“有才。”
“在。”
“明天下午，玄武湖翠洲。清場。”
陳有才看了一眼便條上的符號，沒有多問。跟了陸錚二十六年，他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但他還是多了一句：“要不要布置人手？”
“暗哨就行。不要太近——讓他看見就不好了。”
“明白。”
第二天下午，玄武湖翠洲。
陸錚換了一身灰色長衫，戴了一頂巴拿馬帽，看起來像個出來散步的大學教授。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沿著湖邊的小徑慢慢走。
翠洲是玄武湖五個洲之一，麵積不大，四麵環水，隻有一座石橋與湖岸相連。洲上種滿了柳樹和梧桐，六月的風把柳枝吹得像簾子一樣飄。平日裡有不少市民來翠洲喝茶下棋，今天一個人都沒有——陳有才一早就讓人把翠洲"清"了，對外說是"維修橋樑"。
陸錚走到洲心的一座涼亭裡坐下。湖麵上有薄霧，遠處的紫金山在霧中隻剩一個影。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石橋上走過來一個人。
土肥原賢二。
跟二十二年前相比，他胖了一些，臉上的稜角被歲月磨圓了。但眼睛沒變——還是那種沉靜的、像深潭一樣的目光，表麵看不到底，底下藏著東西。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打著深紅色領帶，戴一頂深色禮帽，手裡拄著一根細手杖。看上去像個日本商社的高級職員，或者某個日本大學的教授。
但陸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的老繭還在。二十二年了，繭子沒褪。說明他一直在摸槍。
土肥原走到涼亭前，站定。他沒有先開口，而是上下打量了陸錚好一會兒，然後摘下禮帽，微微鞠躬。
“陸桑。”
聲音很輕，像怕驚了湖上的霧。
"土肥原君。"陸錚站起來，沒有鞠躬，隻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隔著石桌對坐。湖風吹過，柳枝上的水珠灑了進來，落在石桌上，碎成一小片水漬。
土肥原從手杖裡——手杖是空的——取出一套茶具。一個小鐵壺，兩隻粗陶杯，一包茶葉。動作熟練，像做過無數次。
“煎茶。京都帶來的。”
他燒水，泡茶，倒了兩杯。把一杯推到陸錚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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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端起來，聞了聞。茶香清苦，帶著海苔的氣息。跟二十二年前在天津英租界那間洋樓裡喝的一模一樣。
"還是那個味道。"陸錚說。
"變了的是人，不是茶。"土肥原端起自己的杯子，淺淺抿了一口，放下。“陸桑，上次見麵是光緒三十四年，天津維多利亞路。那時候你是北洋軍的一個隊官，騎著黑馬從火車站出來，穿一身便裝，誰都不帶。現在——”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涼亭裡望出去，望向薄霧中的南京城。
“現在你是東南六省的主人。三十萬大軍，自己的兵工廠，自己的銀行，自己的飛機坦克軍艦。二十二年前我在旅順外圍被俄國人追著跑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救我命的那個年輕人，有一天會做到這一步。”
陸錚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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