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莫刑的嘴角壓都壓不住地翹了一下。
他跪在一旁,眼角餘光瞥向齊衡,那目光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一個十一歲的娃娃在禦前撒野,先是冒充他兒子,又往先帝的鼎裡扔墨塊,這回連他親爹齊衛嚴都要被拖下水。
王莫刑清了清嗓子,逮著這個機會,拱手朝皇帝道:
“陛下,此子膽大包天,禦前失儀,穢亂朝堂,其父齊衛嚴身為禦史大夫,非但不加管教,反倒縱容其子在禦前胡作非為,此乃藐視君上之罪!臣懇請陛下嚴懲齊家父子,以正朝綱!”
他說得義正辭嚴,唾沫橫飛,恨不得把“株連”兩個字寫在臉上。
齊衛嚴跪在一旁,額角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後背的朝服已經濕透了。
他張了張嘴想替兒子求情,可喉嚨裡像是塞了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墨卿站在一旁,眉頭微蹙。
他看著齊衡……那個跪在地上、渾身狼狽的孩子,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被逼到絕境的慌亂。
他像是在等什麼。
墨卿忽然有些好奇了。
這孩子究竟想做什麼?
皇帝沒有理會王莫刑的長篇大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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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看王莫刑一眼,隻是靠在那兒,目光一直落在齊衡身上,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齊衡深吸一口氣,伏低了身體。
“陛下,小人鬥膽,向陛下借一物。”
齊衛嚴猛地擡頭,聲音都劈了:
“逆子!陛下麵前不得無禮……”
他話說到一半,被皇帝擡手製止了。
皇帝挑了挑眉:“借什麼?”
“明礬。”齊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在念書,“陛下,我想借些明礬。”
殿中安靜了一瞬。
王莫刑率先反應過來,嗤笑出聲:
“明礬?那不是治療外傷用的東西麼?你要明礬做什麼?”
他轉頭看向齊衛嚴,陰陽怪氣道:
“齊大人,你這兒子莫不是摔壞了腦子?你身為禦史大夫,放任一個小孩在禦前玩過家家,簡直罪該萬死!”
齊衛嚴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皇帝倒是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朝德才吩咐了一句:
“去太醫院取些明礬來。”
德才弓著腰小跑出去了。
殿中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齊衡跪在原地,腰闆挺得筆直,目光一直落在那扇敞開的殿門外,像是在看什麼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王莫刑在一旁喋喋不休,一會兒說齊衡故弄玄虛拖延時間,一會兒說齊衛嚴教子無方當以瀆職論處。
他越說越起勁兒,像是已經看到了齊衛嚴被貶官的場麵。
齊衡一個字都沒回他。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德才端著一隻白瓷碟子回來了,碟子裡盛著半碟雪白的明礬粉末。
他小心翼翼地將碟子放在齊衡麵前的磚地上,退回了皇帝身側。
齊衡伸手捧起那隻瓷碟。
他站起來,轉身走到殿門外,在所有人注視的目光中,來到那座銅鼎麵前。
鼎中的水被墨塊染得混沌一片,黑灰色在水中翻湧盤旋,像一團散不開的陰雲。
齊衡端著那隻白瓷碟,將半碟明礬粉末緩緩倒進了鼎中。
白色的粉末落入水中,像雪落進了泥潭,瞬間被吞沒了。
什麼都沒有發生。
殿內殿外靜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座銅鼎上。
水還是渾的,墨色依舊在水中翻湧,看不出任何變化。
王莫刑最先忍不住了。
他往前探了探脖子,看了又看,然後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我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手段呢!原來是往鼎裡撒鹽巴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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