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衡的馬衝上山脊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心臟。
火把插滿了山寨前麵的空地，橘紅色的光把大半片山脊照得亮如白晝。
官兵已經把山寨圍得水洩不通，弓弦綳得緊緊的，箭尖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寨門大敞著，周虎跪在門外的一片空地上，身後是那些已經放下了武器的山匪，雙手垂在身側，低著頭，像一排被砍去了枝葉的枯木。
趙縣尉正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本攤開的冊子，聲音亢奮得幾乎要裂開：
“動作快點！先把那幾個帶頭的拖出來！記好了，這是第一批，回頭呈報上去的軍功策上要寫得清清楚楚！”
幾個兵士正把一個瘦弱的年輕人從人群裡拖出來，那人拚命掙紮著，嘴裡喊著“我什麼都沒做，我就是個做飯的”，可沒有人理會他，拖到空地中央，已經有人舉起了刀。
地上已經橫著幾具屍體，旁邊有個人蹲著在往冊子上記著什麼。
齊衡翻身下馬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幾步衝到那個舉刀的兵士麵前，一把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用力往後一帶，那把刀偏離了方向。
那兵士沒料到有人會攔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刀尖在地上刮出一道淺痕。
齊衡的聲音在夜裡炸開，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住手！！！”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趙縣尉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亢奮還沒有完全退去，看見齊衡站在火光裡，麵色鐵青，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的目光在齊衡身上停了一瞬，皺起眉頭：“齊公子？你這是做什麼？”
齊衡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到旁邊那本攤開的冊子前彎腰拿了起來。
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名字，有些名字後麵已經畫了叉，後麵跟著一個數字，數字正在往上漲。
他翻到最前麵那幾頁，然後低頭把冊子遞到了旁邊的火把上麵。
火光舔著紙頁的邊角，先是發黃髮黑，然後“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火焰沿著冊子的邊沿往上爬，把那些名字和數字一個一個地吞進去，紙灰在夜風裡打著旋飄散開來，落在他腳邊。
趙縣尉的臉在火光裡變了顏色。
他猛地往前沖了一步：“齊公子！你這是在做什麼？！那是軍功冊！你燒了軍功冊……你是要阻止剿匪嗎？你這是違抗朝廷！”
齊衡把那本正在燃燒的冊子丟在地上，讓它自己燒完，然後轉過頭來看著趙縣尉：
“趙縣尉，你已經殺了幾個了？”
趙縣尉被他問得噎了一下，他指著那些已經繳械蹲在地上的山匪：
“這些都是匪！我們就是來剿匪的，殺了他們有什麼不對。”
齊衡：“他們扔了刀，跪在地上，你把軍功冊按在他們頭上算功勞，趙縣尉，你不覺得這功勞燙手嗎？”
齊衡往前邁了一步。
趙縣尉被他逼得退後了半步，麵色漲紅了，又轉向江召乾：
“殿下！你倒是說句話！齊公子他這是通匪！他這是……”
江召乾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沾了泥的劍。
他看著齊衡站在火光裡的樣子，看著地上那本正在燃燒的冊子，又看了一眼寨門外那些縮成一團的山匪、趴在屍體上哭喊的女人，目光最後落回齊衡臉上。
齊衡也看著他，那目光裡隻有三個字：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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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召乾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趙縣尉，你先退下。”
趙縣尉愣住了，他張著嘴像是想說什麼，又被江召乾的目光壓了回去：
“殿下！！這……”
“我說退下。”江召乾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踩實了才放下去的。
趙縣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爭辯，攥緊拳頭退了幾步。
齊衡看著他的背影，又轉回身，對那幾個還架著人的兵士說：
“放開他們，退後十步。”
那幾個兵士麵麵相覷，又看了一眼江召乾。
江召乾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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