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調函是三天後正式下來的。紅頭文件,市局政治部蓋章,白紙黑字:
“因工作需要,商借城南分局刑事技術室溫則鳴同誌至市局刑偵支隊重案隊協助工作,期限三個月。”
文件在分局內網一掛,全局炸了。
“借調?編外的也能借調?”
“人家那是編外的事嗎?三個案子你去破一個試試!”
“完了完了,市局這一手,明借實搶,老套路了……”
中午的食堂,這事兒是唯一的話題。
“我聽政治處的說,借調函上原本寫的是’六個月’,被周老爺子一個電話砍成了三個月。”
“乖乖,老爺子這麼橫?”
“你不知道,那天袁支隊走的時候,老爺子送到樓梯口,就說了一句話——‘袁支隊,我今年五十五了。’”
“啥意思?”
“意思是他還有五年退休。”隔壁桌的老刑警扒著飯,慢條斯理地接了茬,“這五年裡,誰敢把他徒弟弄丟了,他能跟誰耗五年。”
一桌子人嘖嘖感嘆。角落裡,來打飯的溫則鳴端著餐盤,聽了個正著,默默把餐盤轉向了另一頭。
耳朵尖有點紅。
技術室裡,氣氛複雜。
蘇曉棠嘴上說著”好事啊大好事”,幫溫則鳴收拾東西的手卻越來越慢,最後把一盒他常用的記號筆塞進包裡,塞了三遍。
“市局那幫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她甕聲甕氣地交代,“受欺負了就回來,啊。”
“三個月。”溫則鳴說,“很快。”
“那可說不準。”李揚涼涼地插話,“借調借調,有借無還,我見得多了——哎喲曉棠你踩我幹什麼!”
臨走前一晚,技術室聚了個餐。
還是上回那家火鍋店,還是清湯鍋底。周正堂來了,照舊嫌外頭的東西不幹凈,照舊把清湯鍋裡的菜撈得比誰都勤。
蘇曉棠舉著飲料杯,非要挨個敬:“敬溫則鳴同誌——不對,敬借調市局的溫老師!”
“敬什麼敬,人又不是不回來了。”李揚拆台。
“就你話多!”
熱熱鬧鬧吃到九點多。散場的時候,周正堂被溫則鳴扶著下台階,走到路邊,老頭忽然站住,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報紙裹的方包,塞給他。
“拿著。路上別拆。”
溫則鳴回到家才打開。
報紙裡麵,是一個厚厚的硬殼筆記本,邊角磨圓了,封皮上沒有字。
翻開,從第一頁起,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小楷:某年某月,某案,屍表所見,疑點,教訓。一頁一案,記了三十年。
有幾頁的角上,還留著經年的褐色指印。
最後一頁,是新寫的,墨跡還很精神:
“錯我犯過的,你別再犯。剩下的,你自己記。”
周正堂那天沒說什麼,照常帶他過了早上的卷宗,照常挑他講案的毛病。
下班的時候,溫則鳴把解剖室的鑰匙掏出來,放到老頭桌上。
“周主任,鑰匙——”
“拿著。”周正堂頭都沒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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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走三個月……”
“我說拿著。”老頭把鑰匙推回來,推得很用力,“借調是借調,你的工位我給你留著,你的鑰匙你揣著。市局再大,那是驛站。”
“這兒是你的門。”
溫則鳴捏著那把磨得發亮的舊鑰匙,站了幾秒鐘,彎腰,給老頭鞠了一躬。
“去吧去吧。”周正堂揮手趕他,跟趕蒼蠅似的,等人走到門口,又突然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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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溫。”
“在。”
“市局的活兒,案子會更大,死人會更多,看不慣的事,也會更多。”老頭看著他,那雙看了三十多年屍體的眼睛,渾濁,但是亮,“記住你在殯儀館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哪一句?”
“‘我看完了,所以我說話了。’”周正堂一字一頓,“到哪兒,都先看完,再說話。但看完了——”
“就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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