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天氣從炎熱慢慢向涼爽轉了過去。
銀杏樹的葉子又從邊緣開始泛黃了。秦恒每天從校場練完箭回來，經過院子的時候都會抬頭看一眼那棵樹的顏色變化。
他像是在跟這棵樹之間建立了一種默契——樹黃了，秋天就到了。秋天到了，他就要跟父皇一起去看姑祖母了。
八月中旬，秦恒做了一件事。他把今年上半年做的所有事情列了一個清單，跟去年同期的清單放在一起比了比。他發現今年上半年做完的事情比去年多三成。不是他更拚命了，是他做事的速度更快了，因為經驗多了，需要從頭摸索的事情少了。
他把這個清單收進了資料室，沒有拿給任何人看。他隻是自己想看看自己有沒有在往前走，有沒有在原地打轉。
他看到結果之後鬆了口氣。他在往前走，沒有停。
九月初，秦夜和秦恒再次出發去了山上。
這一次秦夜自己也有些期待，因為蒙鶯在信裡說她新學的菜又多了兩道，讓他們去了嘗嘗。
秦恒在路上跟秦夜說，他每次去山上都能學到一些東西，不是因為姑祖母教了他什麼大道理，而是因為她那個小院子裡的一切都讓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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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上，蒙鶯果然又站在院子門口等著，穿著那件半舊的棉襖，頭發比去年又白了一些，可精神依然很好。
她看到父子倆一前一後地沿著山路走上來，臉上的笑紋一層一層地漾開，像是平靜的水麵上被人投了一顆石子。
“來了。”
“來了，姑祖母。”秦恒快步走過去，幫她把門口堆著的柴火搬到屋簷下碼好，“今年的柴火劈好了？您別自己劈了，等兒臣來了劈。”
“我還能劈。你坐著。”
那天晚上三個人圍在火爐邊吃飯，蒙鶯果然做了兩道新菜——一道是荷葉粉蒸肉，一道是醋溜白菜，都是家常菜，可味道比去年的又好了幾分。秦恒吃了兩碗半飯，秦夜也添了第二碗。
吃完飯之後秦夜幫蒙鶯收拾碗筷，秦恒坐在火爐邊翻書。
蒙鶯在灶房裡一邊洗碗一邊跟秦夜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可秦恒還是聽到了一句——“他越長越像他娘了。”
秦夜沒有接話，可秦恒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嗯”。
他坐在火爐邊，假裝沒有聽到那句話，可他的手指停在了書頁的同一行上，很久沒有翻過去。
第二天早上，秦恒幫蒙鶯把院子裡的菜地澆了一遍水，又把那幾棵桃樹看了看。
桃樹的枝條比春天的時候粗了一圈，葉子綠油油的，看著很健康。他蹲在樹旁邊摸了摸樹皮，像是跟那棵樹打了個招呼——好好長，明年我再來給你澆水。
秦夜站在院子門口看著秦恒蹲在桃樹旁邊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乾淨。一個人的心裡如果沒有那些雜七雜八的算計，就會把心思放在澆水上、放在劈柴上、放在蹲著看一棵樹長得好不好上。
他把這個畫麵記在了心裡，沒有說出口。
第三天早上，父子倆下了山。蒙鶯照舊站在門口送他們，風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飄起來。
秦恒走出去好遠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姑祖母這次沒有站著不動，她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院子外麵的那塊大石頭旁邊，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方向。
秦恒愣了一下，然後朝著她用力揮了揮手。蒙鶯也抬手揮了揮，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漸漸變小，直到消失在彎道後麵才轉身回去。
回到京城已經是九月中旬了。
乾清宮裡的銀杏葉已經黃了七八成，滿樹的金色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晃晃的，像是一團燃燒著的安靜的火焰。
秦恒回到了他的日常節奏裡——早上練箭，上午去工部或兵部，下午整理筆記，傍晚去乾清宮坐一會兒。
日子過得平穩而充實，像是一條不急不緩的河，河麵平靜，可底下的水一直在流。
九月下旬，鐵勒那邊又送來了一份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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