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七點半，省城久安，省委大院小食堂。
初冬的晨霧還沒散儘，院子裡的幾株老臘梅掛著白霜。小食堂是專門供省委常委和偶爾來省裡彙報工作的地市一把手吃早點的清靜地方，青磚灰瓦，裡頭隔著幾個小巧的明間。
大川市委書記楊海金穿著件深藏青色雙排扣毛料西裝，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
他來省城送龍騰新區的班子推薦名單，已經在省招住了整整兩天。組織部那邊一直打太極說領導在統籌，直到昨晚十點，省委秘書長郭東生才給他打來電話，讓他今早七點半來小食堂陪郝書記吃早點。
在官場裡，被一把手叫去吃早點，是難得的親近待遇，但往往也意味著要談一些不適合在正式辦公室裡拍板的決定。
門簾一挑，省委書記郝長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夾克，精神矍鑠地走了進來。
楊海金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郝書記，您早！”
“海金來了，坐，別拘束。”
郝長鴻笑著壓了壓手，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服務員剛端上來的籠屜：
“你在省招等了兩天，急壞了吧？前兩天省政府那邊趕著過明年交通規劃的盤子，連軸轉。來，先動筷子，小食堂大師傅包的豬肉大蔥包子，配小米山藥粥，暖胃。”
“在省裡學習等待是應該的，哪敢催您的駕。”楊海金笑著拿起公筷，先給郝長鴻夾了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放進骨碟，自己才端起粥碗。
兩人邊吃邊聊，從今年北安省的秋糧收成，聊到大川市入冬後的供暖煤炭儲備。
直到早點撤下去，服務員換上一壺剛沏好的六安瓜片，關上門退了出去。
郝長鴻端起白瓷蓋碗，撥了撥浮葉，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海金啊，你們大川市委報上來的那份龍騰新區班子方案，我和建川同誌、還有組織部的修身同誌，反複推敲了兩遍。”
楊海金立刻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擺出傾聽的姿態。
“你們市委的想法，是讓張明遠同誌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一肩挑。”
郝長鴻放下茶碗，目光溫和地看著楊海金：
“我理解你的心情。明遠這棵好苗子，是你一手發掘、頂著壓力一路護送出來的。新區的局麵也是他帶著人一磚一瓦乾出來的，論功行賞，給他壓最大的擔子，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聽到這番鋪墊，楊海金心裡“咯噔”一下。
官場話術的鐵律——先抑後揚必有好事，先揚後抑必要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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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郝長鴻話鋒一轉，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點：
“但是，海金。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好苗子更得放在籃子裡護著長。明遠今年才二十四歲，銳氣足、手段硬，抓經濟、跑招商是一把無往不利的快刀。可越是快刀，越容易崩刃。”
郝長鴻聲音，語氣卻不容置疑：
“龍騰新區現在頂著國家級數字化轉型示範工程的帽子，幾十上百億的資金在裡頭轉，全省上上下下多少雙眼睛盯著？要是真讓他黨政一肩挑，人事、財政、審批全攥在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手裡，沒有製衡，沒有遮風擋雨的班長。一旦底下出點紕漏，外頭刮點風言風語，所有的板子全得砸在他一個人身上！”
“所以，省委經過深思熟慮，決定從外省跨省引進一名在沿海特區曆練過、懂外貿也懂黨務的優秀年輕正處級乾部，空降下去擔任龍騰新區黨工委書記，替明遠把方向、管黨務；明遠呢，繼續任管委會主任，心無旁騖地抓他的經濟大盤和科技園落地。兩架馬車並駕齊驅，也是省委對明遠最大的保護。”
雅間裡安靜了兩秒。
楊海金搭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往掌心裡蜷了蜷。
說心裡沒意見，那是假的。龍騰新區是大川市的親兒子，張明遠更是他楊海金手底下最得力的頭號戰將。大川市委一致通過的“一肩挑”方案，被省裡直接推翻，空降一個外省乾部來摘黨工委書記的桃子，於公於私，楊海金胸口都憋著一股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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