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從夾克兜裡摸出那盒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方正行接在手裡一捏就認出裡頭裝的是軟大重九，笑著把煙夾在耳根後頭，指了指虛掩的辦公室木門：
“行了，我這當秘書長的，也就是在門外給你通個風。你小子心裡向來有譜，快進去吧，楊書記剛泡上第一道茶。”
“謝方叔提點，我心裡有數，絕不會在書記屋裡犯渾。”
張明遠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襯衫領口，屈指在厚重的紅木門上篤篤敲了兩聲。
“進。”
推門邁進裡間，暖氣片烤得屋裡暖意融融。
楊海金脫了雙排扣毛料西裝外套，單穿著一件米白色羊毛背心，正戴著老花鏡伏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手裡捏著半截紅藍鉛筆，在一份厚厚的草稿紙上勾畫批注。
張明遠放輕腳步走過去，先拿起桌角的銅底座暖水瓶，替楊海金把空了一半的白瓷茶杯續滿，順著桌沿掃了一眼。
草稿紙最上方，是一行力透紙背的鋼筆字標題：
《關於申請將大川至清水縣（龍騰新區）支線高速公路納入全省路網規劃先期開工項目的立項請示》。
張明遠眉梢微挑。
楊海金寫完最後半行字，把鉛筆往桌上一擱，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梁，抬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湊這麼近看什麼，這上頭的字你小子還認不全？”
“字倒是全認識，就是看傻了眼。”
張明遠雙手把暖水瓶放回原位，沒有提半句新區人事的事，順著桌上的稿紙話頭接了上去：
“書記，我今天上午坐車走107國道過來，一路看著兩邊修補路麵、加裝鍍鋅護欄，腦子裡還在琢磨，單靠一條二級國道遲早得把新區的物流脖子給卡死。沒想到我這念頭剛在肚子裡打了個轉，您案頭上的高速立項請示連初稿都快改完了！”
楊海金靠向高背皮椅，指了指桌上的草稿，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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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少給我戴高帽。這初稿寫起來容易，真要想在省發改委和省交通廳過關立項，難如登天啊。”
楊海金手指敲著那幾頁紙，把內陸省份修縣級高速的難處攤開來算了一筆賬：
“這兩年全國都在大修高速公路，可咱們北安省是個什麼家底？省交通廳每年的國債專項補貼和銀行統貸額度，十分之九全砸在了跨省主乾線和環省會高速上。像大川市到清水縣這種六十公裡的縣域支線，在省廳那幫專家眼裡，屬於典型的‘斷頭支線’。”
楊海金豎起三根手指：“這裡麵有繞不開的三道坎！”
“第一道坎，是車流量測算紅線。按照交通部的硬規矩，立項修雙向四車道高速，遠期日均混合車流量必須達到一萬五千輛以上。清水縣過去是個農業窮縣，省廳賬麵上的曆史測算數據，一天跑過去的大車小車加一塊還不到四千輛，報上去第一關就得被規劃處拿紅筆斃掉！”
“第二道坎，是今年上頭嚴查耕地紅線，六十公裡高速穿過平原河穀，涉及的基本農田占補平衡指標，得過省自然資源廳和部裡的雙重篩子。”
“這第三道，也是最要命的，就是錢！”
楊海金抓起鉛筆在預算欄上畫了個重重的圈：
“六十公裡，哪怕沒有大型穿山隧道，光算跨河特大橋和軟基處理，一公裡造價也得三千萬出頭，總盤子小二十個億！省交通廳統貸統還的盤子根本不可能全包，要求地方政府必須自己掏出百分之三十五的項目資本金，那是整整七個億的真金白銀！大川市財政是個什麼光景你也清楚，砸鍋賣鐵也擠不出這筆配套款。”
張明遠站在桌前，聽得連連點頭，順勢拋出了自己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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