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9日,上午十點。
大川市委大院的紅木大門在車窗外緩緩後退。
市裡所有的招商簽約流程已經全部辦結。張明遠在楊海金的辦公室裡做完最後一次閉門報備後,帶著剛剛組建完畢的班底,正式啟程返回清水縣。
從二月下旬南下深市算起,輾轉深市、香江、海珠,在外奔波了將近二十天。這張跨越南北的資本與實業大網,終於到了收網落地的時刻。
黑色的奧迪A6L平穩地駛出市區。
黃毛雙手握著方向盤,全神貫注地盯著路麵。林婉容坐在副駕駛上,正翻看著手裡的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縣域經濟報表。
後排寬大的真皮座椅上,張明遠和箱包廠的老板劉四海並肩而坐。在他們這輛車後方幾十米外,跟著一輛別克商務,裡麵坐著二寬、杜華和阿蒙。
市區裡雙向八車道的柏油路平坦寬闊,兩旁綠化帶裡的迎春花已經冒出了鵝黃色的骨朵。
但劉四海卻無心看風景。
他把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死死抱在懷裡,兩隻粗糙的手下意識的搓著,眼神時不時地瞥向窗外,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一路上硬是一句話都沒說。這種沉默裡,透著把全部身家押上賭桌後、患得患失的忐忑。
半小時後,奧迪車駛離市區,拐上了連通大川市區與清水縣的S107國道。
“哐當!”
車身猛地劇烈顛簸了一下,底盤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黃毛趕緊猛打方向盤,避開前麵一個臉盆大小的炮彈坑。
“這什麼破路啊!跟被轟炸機炸過似的!”黃毛皺著眉頭抱怨了一句。
一出市區,2004年內陸縣域基建落後的真實麵貌,毫無保留地撕開了偽裝。
S107國道年久失修,原本的柏油路麵早就被壓得四分五裂,露出了底下的碎石和黃土。對向車道上,拉著煤炭和鋼材的重型卡車轟鳴著交錯而過,排氣管噴出濃烈的黑煙。車輪卷起的漫天黃土,像沙塵暴一樣撲打在奧迪車的擋風玻璃上,空氣裡甚至能聞到柴油燃燒的刺鼻氣味。
沿途放眼望去,除了光禿禿的白楊樹和幾家破敗的加水洗車店,連個像樣的物流中轉站或者服務區都看不見。
又是一個大坑,車廂劇烈搖晃。
劉四海一把抓住車頂的把手,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他看著窗外那飛揚的黃土和排著長龍的重卡,心底壓抑了一路的焦慮,終於像決堤的水一樣崩了出來。
“張……張主任。”
劉四海乾咽了一口唾沫,轉過頭,語氣裡透著深深的無力和懼怕:
“我跟您交個底。我這廠子,主營的就是代工箱包、走線下批發。我們這行利潤薄得像紙片,賺的全是辛苦錢,極度依賴通暢的物流。”
他指著窗外那坑坑窪窪的國道,急得額頭冒汗:
“您看這路況……不僅貨車磨損大,運輸時間至少比在南方翻一倍!以後我做好的成品箱包往外運,原材料往裡拉,這一進一出,物流成本得暴漲多少?”
劉四海越說越絕望:
“而且,我剛才一路看過來。咱們大川市根本沒有像樣的傾銷口,縣城周邊的對外商貿渠道也完全是閉塞的。我以前在海珠,出門十公裡就是港口,高端的外貿單子隨便接。現在搬到這兒來……未來這銷路到底在哪啊?我真怕廠子建起來了,貨全堆在倉庫裡發黴、賣不出去啊!”
聽著劉四海這番掏心窩子的苦水。
副駕駛上的林婉容微微蹙眉。招商最怕的就是投資商在落地前一秒打退堂鼓,這國道的路況,誰來了都會被勸退。
張明遠靠在真皮座椅上,順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搖晃。
他沒有像其他招商乾部那樣,急著去畫什麼“三年修路、五年通高鐵”的大餅。
他轉過頭,看著劉四海,目光坦誠的開了口:
“老劉,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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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平靜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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