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還能抓住,至少說明還活著。
她的臉貼在他肩後,冷得像玉,呼吸卻是熱的。
那一點微弱的熱意落在他頸側,像荒唐風雨裡唯一能證明她尚在人間的東西。
裴硯舟忍不住偏頭看她。
她側臉極美。雨水洗去了血汙,露出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鼻樑秀挺,唇形很淡,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像鴉羽沾了雪。她若醒著,那雙眼冷得能拒人千裡;可此刻她閉著眼,鋒芒被雨水與病色壓住,整個人便顯出一種脆弱的清絕來。
裴硯舟看了兩眼,立刻轉回頭。
不能再看。
再看就更麻煩了。
裴府後門藏在一條窄巷盡頭,平日供下人採買進出。青鬆上前敲門,敲了三下,又按裴家暗號輕輕扣了兩下。門內老僕開了縫,見是裴硯舟,先鬆一口氣,隨即看清他背上的人,眼睛頓時瞪圓。
“三公子,您這是……”
裴硯舟背著人往裡擠:“先關門。”
老僕忙關上門,壓低聲音道:“這姑娘是誰?怎麼滿身是血?”
裴硯舟道:“我夫人。”
老僕:“……”
青鬆:“……”
裴硯舟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這話說第一次時,是為了騙官兵;說第二次時,是為了進水門;如今說到第三次,竟然已經順口得有些可怕。
他立刻補了一句:“未過門的。假的。暫時的。總之先別聲張,去請府醫,再去請二姑娘,千萬別先驚動我爹。”
老僕聽得一頭霧水,卻也知道事情不小,連忙去了。
裴硯舟背著女子穿過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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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在芭蕉葉上,聲音急促。後院幾個丫鬟遠遠瞧見他,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裴硯舟顧不得解釋,隻把人一路背到自己院中偏房。
偏房平日用來堆書和雜物,窗明幾淨倒還算乾淨。青鬆手忙腳亂地把榻上東西掃開,裴硯舟小心翼翼將女子放下。
她一離開他的背,裴硯舟才覺得自己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可他顧不上歇。
女子躺在榻上,黑衣濕透,血從衣料下慢慢洇開,像暗夜裡無聲擴散的紅潮。她臉色冷白,唇色極淡,眉心仍微微蹙著,彷彿即便在昏迷裡,也不肯徹底放下戒備。
裴硯舟站在榻邊,低頭看她。
這會兒有了屋內光線,他終於比在荒廟中更清楚地看見她的模樣。
她年紀大約二十三四,烏髮如墨,濕濕散在枕邊,更襯得一張臉清冷出塵。她的五官並不柔媚,反而生得極有骨相,眉眼清,鼻樑直,唇色薄,臉側線條幹凈而利落。若說尋常美人像花,她便不像花,她像雪嶺上的月,像寒潭裡的刀影,明明美得驚心,卻讓人第一眼想到的不是親近,而是危險。
裴硯舟忽然明白,為什麼她方才虛弱成那樣,官兵仍會多看幾眼。
這張臉太難讓人忘記。
也太不像會屬於普通人。
他正出神,榻上的女子忽然睜開眼。
裴硯舟被嚇得後退半步。
她的眼神一開始是空的,像剛從極深的黑暗裡醒來,下一瞬便迅速聚焦,冷意重新凝上來。她幾乎是本能地去摸匕首,可手剛動,傷口便被牽扯,臉色驟然一白。
裴硯舟連忙道:“別動!這是裴府。你現在安全……大概安全。”
女子盯著他。
“裴府?”
她聲音沙啞,卻仍帶著冷意。
裴硯舟點頭:“我家。你暈過去了,官兵又折回來,我總不能把你扔在廟裡。隻好先帶回來。”
女子眼神微變,像是要撐起身。
裴硯舟頭皮一麻,立刻伸手按住她肩頭,卻又在碰到她的一瞬間想起這姑娘是會拿刀紮人的,於是動作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別動。”他說,“我知道你很厲害,也知道你不像好人,但再厲害的人,血流多了也會死。府醫馬上來,你先躺著。”
女子看著他,眼中戒備沒有減少。
“為什麼救我?”
裴硯舟被問得一愣。
這個問題她在荒廟裡沒有問出口,如今回到裴府,終於問了。
為什麼救她?
因為心軟?因為倒黴?因為已經撒了謊?因為她讓他走,所以他沒法真走?這些理由似乎都有,可說出口又都顯得不夠穩妥。
裴硯舟沉默片刻,認真道:“因為你死在我背上,我會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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