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花已經快謝了,花瓣邊緣捲起,香氣淡得幾乎聞不見。
梧桐葉卻綠得鮮亮。
一花一葉放在窗邊,很不相配,卻又奇異地有一種生氣。
裴硯舟看了一會兒,道:“阿圓若知道你收了,大約又要高興半日。”
聞雪道:“明日你告訴她。”
裴硯舟眼睛一亮。
“你讓我告訴她?”
聞雪低頭看書:“你不是要講米鋪?”
裴硯舟笑意壓都壓不住。
“講。明日回來繼續講。”
聞雪翻了一頁書。
“可以少講些。”
“那我挑重點。”
“嗯。”
裴硯舟走到門口,又回頭道:“今日重點是什麼?”
聞雪沒有擡頭。
“小裴掌櫃。”
裴硯舟站在門邊,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這稱呼從東市街坊嘴裡喊出來,是熱鬧,是調侃,是一點認可。
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像一粒溫熱的米落進心口。
很輕。
卻燙得他怔了好一會兒。
聞雪終於擡眼:“你不走?”
裴硯舟回過神,笑了。
“走。”
他走出西廂時,腰間鑰匙響得很輕快。
青鬆跟在身後,忍不住問:“公子今日怎麼這麼高興?”
裴硯舟道:“有嗎?”
青鬆點頭:“有。”
裴硯舟摸了摸腰間鑰匙,唇角仍壓不下去。
“可能是今日米鋪沒虧。”
青鬆想了想:“可劉算盤說,試米粥還是虧。”
裴硯舟:“……”
他回頭看青鬆。
“你有時候可以少說兩句。”
青鬆委屈地閉嘴。
裴硯舟重新往前走。
廊下暮色漸深,遠處東市的方向被晚霞染成淡淡金紅。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開始有點喜歡去米鋪了。
喜歡那塊舊木招牌。
喜歡清晨第一鍋粥的香氣。
喜歡花布大娘砍價時的理直氣壯。
喜歡阿圓遞來的梧桐葉。
喜歡有人喊他“小裴掌櫃”。
更喜歡回到西廂時,把這些一件件講給聞雪聽。
她說煩。
可她聽。
她說不是誇。
可她會說他有點掌櫃樣子。
她說看情況。
可她收下了那片梧桐葉。
裴硯舟走出裴府側門時,忽然低頭笑了一聲。
也許米鋪真沒有他想的那麼難養。
或者說,難養也有難養的好處。
就像那位坐在西廂燈下、嘴硬心軟、連誇人都像落雪一樣冷的少夫人。
很難養。
可越養,越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米鋪收鋪時,天邊晚霞已經淡下去。
裴硯舟站在櫃檯後,最後核了一遍賬。
劉算盤道:“今日賣米比昨日多了兩成。”
陳福笑道:“不少人是聽說小裴掌櫃實誠,特意來的。”
裴硯舟咳了一聲:“是米好。”
花布大娘正巧路過,聞言立刻道:“米好,人也還行。”
裴硯舟看她:“大娘這個還行,聽著略勉強。”
花布大娘笑:“不勉強。你如今比從前在茶樓裡晃悠時順眼多了。”
裴硯舟一頓。
從前的他,東市不是沒人認識。
陵州裴三閑嘛。
茶樓常客,賬房逃犯,裴老爺最頭疼的小兒子。
旁人提起他,笑一笑,說一聲裴三公子,語氣裡總帶著富貴閑人的輕浮。
如今他們喊他小裴掌櫃。
好像不是裴家的三公子,不是陵州第一閑人,不是誰家扶不上牆的兒子。
隻是這一間米鋪裡,會稱米、會煮粥、會記人、會偶爾虧一點的小裴掌櫃。
裴硯舟低頭看向掌心。
掌心被米鬥磨出的淺痕還在。
不疼。
卻很真實。
他忽然覺得,這稱呼也許真的不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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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回府時,他照例先去了西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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