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世安聽到這裡,連忙放下酒杯,拱手說道:
「王爺此話太過客氣了。」
「下官食君之祿,守這一府之地,為王爺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王爺若有吩咐,隻管示下便是。」
寧親王笑了笑。「侯大人不必如此拘謹。你我今日隻說地方上的事。」
「本王奉皇兄之命坐鎮三州,除了軍務之外,地方錢糧、民政、賦役,本王多少也要過問。如今北邊不靖,匈奴人雖沒有大舉南下,可這些年邊地反複遭兵,青州北部不少百姓都在往南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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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田便荒。田一荒,賦稅也就無從談起。」
「本王一路過來,看見不少地方連村子都空了不少,你們這些做地方官的,這兩年想來也不好過。」
侯世安聽完,趕緊接話。
「承蒙王爺體恤。益州府這邊倒還算好些。」
「雖然前些時候也受過胡騎侵擾,但畢竟山嶺河道不少,大隊騎兵不好深入。若隻是幾十上百騎偶爾越境,地方還能應付。真要像青州北邊那般數萬鐵騎一路壓下來,倒還不至於。」
「不過這兩年流民確實多了不少。有人來了以後還能安置。有人卻隻是一路經過。」
「再加上前些時候各地匪患、水旱,戶冊上的數字已經很難完全作準。」
寧親王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本王也是這個意思。今年的稅,就不要再往下逼了。」
侯世安微微一怔。桌邊幾人也都擡起頭來。
寧親王看到幾人的神態,微微一笑。
「皇兄天恩。得知三州遭難,百姓連口糧都未必湊得齊,再逼著地方把虧空補上,最後無非還是從活著的人身上攤。」
「沒那個必要。所以本王從皇都來之前,皇兄特意賜下恩旨,減免今年三州之地百姓的稅賦。」
侯世安立刻起身。「陛下聖明。王爺仁厚。義寧百姓若知此事,定然感念聖恩。」
寧親王擺了擺手。
「坐。不必如此。」
侯世安這才重新坐下。
寧親王拿起酒杯,卻沒有喝,隻在手裡慢慢轉了轉。
「隻是今年可以緩。」
寧親王頓了頓,繼續說道:「可北邊匈奴大患未解,本王遲早是要帶兵收複失地的。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朝廷這兩年同樣不輕鬆。若隻是今年免一免、緩一緩,明年還是拿著舊冊照舊額往下攤,那也隻是把今年的問題拖到了明年。」
「所以本王這一路看下來,真正覺得麻煩的,不是今年少收了多少糧,而是許多地方的冊子已經不準了。」
「戰事一起,百姓遷徙,田畝荒廢。有人舉家南逃,名下田還留在冊上;也有人這兩年重新落戶,把原本荒著的田又種了起來,冊上卻還是荒田。」
「有些地方冊載千畝,如今真正能種的隻剩七八百畝。也有些地方帳麵看著荒了不少,實際上早就有人重新開墾。」
「若明年還照著舊額一層層派下去,田少的照舊交那麼多,田多的反倒少交,最後真正吃虧的還是地方。」
說到這裡,寧親王看向侯世安。
「所以本王才想著,趁今年入冬,把田冊、丁冊重新理一理。」
「該減的減,該補的補。」
「明年秋收之後,朝廷該收多少,地方該擔多少,至少得有個能說得過去的數。」
話音剛落。桌上的氣氛便明顯變了。
方才還推杯換盞的幾個人,動作都慢了下來。侯世安握著酒杯的手指也微微一頓。
重新核田。這四個字聽起來簡單。
真要落到地方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古代朝廷想管住百姓,靠的從來不隻是縣衙裡那幾十號衙役。
為什麼?因為沒有攝像頭。沒有身份證聯網。更沒有什麼大數據。
你是誰?從哪兒來?家裡幾口人?名下多少田?出了事情上哪兒找你?
官府總不能掐指一算就知道。那怎麼辦?
隻能用最笨的辦法。記下來。
戶籍、田冊、裡正、保正,一層一層往下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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