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王將軍秦王政二十五年，春，一月。
會稽郡的晨霧還沉沉壓在地麵上，太陽被擋在雲層之後，隻漏出幾抹寡淡的光。
一條馳道從北邊延伸過來，路麵被春日的雨水泡得鬆軟，又被連日行軍的腳步和車輪攪成了爛泥。
正在這泥濘中跋涉著的，是一支秦軍。
隊伍拖了有一裡半長。
走在最前麵的是步卒，褐衣絝褶，外罩皮甲，頭上歪歪地紮著偏髻，或左或右。
士卒的衣著均以黑色為主，加上扛在肩上的戈矛，遠遠看去，像一片移動的黑色林子。
後麵跟著輜重車，偶爾會有木輪碾進泥坑裡，發出吱嘎吱嘎的悶響。
每到這時，就會有幾個光著上身的民夫用撬杠往輪子底下墊石頭，嘴裡罵罵咧咧。
隊伍中間，一麵旗幟在風中翻卷著。
旗也是黑的，上麵綉著一個秦篆，雖是篆字，卻很好認，即便是現代人也能一眼看出。
三橫一豎，那不就是個“王”字嗎？
旗下是一匹棗紅色的馬，在這灰濛濛的背景裡格外紮眼。
馬為好馬，高七尺有餘，鬃毛剪得齊整。
即便是泥地，四蹄依舊踏得穩穩噹噹，此為正經關中軍馬，而不是那種馱糧食的馱馬。
馬上的人也是好模樣。
二十齣頭的年紀，頭戴鶡冠，冠上插著兩支褐色的鶡羽，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身上穿的是兩當鎧，鐵片用皮繩編綴，從肩頭一直護到腰腹，甲片擦得鋥亮，映著亮光。
腰間佩了一柄長劍，劍首是銅的。
馬鞍旁還掛了一具弩，弩臂上刻著秦篆銘文，隱約可見“相邦斯”幾個字，那是相邦李斯督造的兵器。
再細看這人，麵如冠玉，劍眉入鬢，頷下無須，一雙眼睛生得極有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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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那好看的眉心卻擰著，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顯然心情不大好。
身後跟著十來騎，個個披甲執兵，都是精壯的漢子。
其中一人離他最近，是個三十齣頭的瘦長臉，小眼睛卻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個活絡人。
“小王將軍！”
“小王將軍！！”
這時，聲音從隊伍前麵傳來，拖得老長。
馬上那年輕將領眉頭皺得更緊了些，擡頭望去。
身旁那瘦長臉偷眼瞧了瞧自家主將的臉色，正打算朝前麵趕來那人使個眼色。
但喊話那人卻不管不顧，已經打馬來到近前。
“小王將軍，前麵……”
“蘇角。”
年輕將領卻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繼續道：
“我算哪門子將軍，你要是再亂叫，我現在就按軍中律令，把你這五百主的差事給卸了。”
那叫蘇角的軍官聞言嘿嘿一笑：
“這可不是我叫的，可是大王親自下詔‘任命’的……”
看著蘇角這有些不著調的模樣，年輕將領闆起臉，嗬斥道：
“你還說？！”
蘇角這才連道不敢，正色道：
“二五百主，前麵斥候回來了，有軍情。”
年輕將領點點頭，說道：“讓斥候過來細說，還有，往後在軍中，你叫我曲長。”
“曲長？”蘇角一愣，有些猶豫道：
“這……這是哪門子稱呼？咱秦軍裡有這個稱呼麼？”
“讓你叫你就叫，哪那麼多廢話。”
年輕將領的語氣不容商量。
“是！”
蘇角雖然奇怪，卻不敢再問，匆匆領命離去。
他是王家的老人了，準確地說，是王家的家臣。
當年小主人的祖父王翦還在頻陽老家賦閑時，蘇角的父親就在王府上當差。
他父親伺候王府的主人王賁，他就跟著小主人。
後來王翦重新被大王起用，拜為上將軍，率六十萬大軍滅楚，蘇角便跟著小主人到了鹹陽。
小主人做了大王的郎中，他就在宮外跑腿。
現在小主人主動請纓來會稽，蘇角自然也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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