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楚邑從土城柘裡往南，路兩旁漸漸開闊起來。
馳道還是那條馳道，但路麵明顯比北邊平整了些，至少車輪碾上去不會陷到輪軸。
路旁的林子退遠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
田裡種的多半是麥子，青綠一片，偶爾夾雜著幾塊水田，田埂上蹲著幾隻灰撲撲的鴨子。
王離騎在馬上，打量著路兩旁的田地和遠處起伏的丘陵。
心裡默默把他前世從史書上讀到的東西和眼前的景象一一對應。
會稽郡。
這個地名是秦王政二十四年才出現在大秦版圖上的。
王翦滅楚之後，秦軍一路南下，把楚國的江南故地劃成了兩個郡：
北邊的是九江郡，南邊的就是會稽郡。
這一帶原先是楚國的江東之地，吳越舊壤，從春秋起就是魚米之鄉。
太史公在《史記》裡說這裡“飯稻羹魚”。
種的是水稻，吃的是魚蝦，和關中的旱作農耕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這些天走下來，王離發現這個時代的會稽，和後世那個富庶的江南還有很大差距。
馳道兩旁的農田開墾得很有限，大片的丘陵還覆蓋著原始的林莽。
路上極少看到行人，偶爾遇到幾個挑擔子的，遠遠看見秦軍的黑旗便丟下擔子鑽進林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田裡偶爾能看到耕作的人，多是些瘦骨嶙峋的老農，赤著腳踩在泥裡，扶犁的動作慢得像在水裡劃船。
看到秦軍經過，他們不跑，隻是停下動作，直起腰，用一種很淡的眼神看著這支黑色的隊伍。
那種眼神裡沒有恐懼，也沒有仇恨，隻有一種認命的麻木。
王離看著那些老農的眼神，忽然想起後世的考古報告裡提到過，秦統一六國後，在會稽郡的統治並不穩固。
這裡的楚人始終把秦人視為征服者，十幾年後陳勝吳廣揭竿而起，會稽郡是響應最快的地區之一。
“曲長，在看什麼？”
蘇角策馬趕上來，順著王離的目光看了一眼田裡的老農，“都是些黔首，沒什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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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離沒有接話。
蘇角說的沒錯，在秦軍的眼裡，這些種地的楚人和關中的農夫沒什麼兩樣。
是黔首，是被征服的臣民。
但王離知道，這些“黔首”的心裡埋著什麼東西。
十幾年後，他們就會把這些埋了十幾年的東西挖出來，然後天翻地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把這些念頭暫且壓了下去。
這次主要的目的是為了項羽，不是來研究秦末農民起義的。
但王離其實心裡也清楚，成功的可能性寥寥無幾。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和情報網，期盼以後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個姓項的小孩。
隊伍走了約莫二十裡，前方出現了一座村子。
說是村子，其實更像是個塢堡。
幾十間茅草屋圍成一圈，外麵用木柵欄紮了一道圍牆，柵欄上還纏著帶刺的荊棘。
村裡有幾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樹下隱約能看到一口水井和幾個蹲在地上的人影。
王離擡了擡手，隊伍停了下來。
“這是申澤這邊的村落？應該怎麼稱呼？譯者呢？”
譯者從隊伍後麵小跑著上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顴骨很高，皮膚比尋常秦人白一些。
此人原本是南郡的楚人，祖上三代都歸了秦，現在在秦軍中做通譯，既通秦語又通楚語。
“回二五百主，按楚人的叫法，這是‘聚’。”
譯者操著半生不熟的關中腔解釋。
“比聚小的叫作‘落’，大的叫作‘邑’。看這村子的規模，應該算是個‘聚’。”
秦製以“裡”為單位編戶齊民，五戶為伍，十戶為什，百戶為裡。
楚國的製度和秦不一樣，沿用的還是春秋以來的“聚邑”製。
聚是村落，邑是城鎮，再往上還有“都”，那是大城。
“申澤城呢？按楚人的說法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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