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張成明顯愣了一瞬：“是，時間倉促，來不及準備……”
“你是要夫人坐這樣的車？”
青奴把馬毛彈掉，拍了拍手。
“至少鋪一張竹席吧？夫人的衣裳若是沾了馬毛，成何體統？”
張成張了張嘴。
他看了看牛車，又看了看青奴，有一瞬間很想問問這個婢女。
你覺得秦軍的弩箭會在乎你衣裳上有沒有馬毛嗎？
但他沒有開口。
張成壓下火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心平氣和：
“青奴姑娘，今夜不是尋常出行。”
“車上鋪乾草也是為了掩人耳目，夫人的委屈，末將心裡有數。”
“掩人耳目也要有個限度。”
青奴沒有退讓，轉向身旁一名家老，“申伯，您說句話，夫人什麼時候坐過這種車？”
申家老是貴婦人的管家，此時站在車頭旁，手扶著車幫，指節枯瘦。
麵對青奴的詢問，他先是看了貴婦人一眼，見其沒什麼表示，也隻是閉口不言。
“還有一事。”
沒得到回應，青奴也不惱，轉而說起了另一事。
隻見她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漆盒，打開給張成看。
“夫人今日的棗湯還沒煎。”
“現在已經入夜，若是不喝一碗棗湯再走，路上受了風寒怎麼辦？”
“張將軍，你讓人生個火，煎一碗棗湯，半刻時就好。”
張成看著那隻精緻的漆盒，裡麵碼著整整齊齊的幹棗和那一小撮茶葉。
他忽然感覺有些惱火，秦軍圍城的這些天，吳城裡已經出現餓死的百姓了。
軍隊中還好些，但也沒好到哪裡去。
自己手下有個士卒前天餓得站不住，從城牆上栽下去摔斷了腿。
而眼前這隻漆盒裡裝的，是吳城被圍之前從楚國腹地運來的上等幹棗和茶葉。
即便在戰亂前也算是稀罕物了。
張成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還是沒有發作。
隻是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味道：
“青奴姑娘，不能生火。”
“城外秦軍的斥候眼線遍布，火光一露，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哪有那麼玄乎。”
青奴哼了一聲，把漆盒收回袖子裡。
“秦人也是人，夜裡也要睡覺，哪能一直盯著我們。”
“再說，我們不是還有張將軍和這麼多護衛嗎？區區幾個秦軍斥候，怕什麼？”
張成沒有再說話。
他把目光從青奴臉上移開，落在已經上車了的夫人身上。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張成很希望夫人能開口說句話，哪怕是一句斥責青奴多事的話。
但她沒有，她從來不會開口。
張成對這位夫人也算是有些了解的，但歸結起來的印象就一個：
溫順。
太溫順了，她是那種永遠不會自己做決定的人。
這種性子在太平年月是貴婦人的美德，但今夜是逃難，是刀尖上走路。
“等到了蘆葦盪，上了船，再給夫人煎棗湯。”張成把聲音放平，“現在不行。”
青奴還想說什麼，還是一旁的申伯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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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奴，上車。”
一切以夫人為主，既然夫人都已經上車了，那現在就不敢把時間浪費在兩人無意義的爭吵中。
青奴愣了一下，隨即收起漆盒，也上了車。
但她上車前還是回頭看了張成一眼，帶著幾分不屑，幾分委屈，還有幾分被壓下去的得意。
像是在說：“我是夫人的人，你不過是夫人手下的護衛罷了。”
三輛牛車駛出甕城，沿著南門外那條隱蔽的乾涸水道緩緩前行。
吳城的城門也在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時重新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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