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勝問完這句話，便端起案上的茶碗，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
動作隨意，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那雙鷹隼般的老眼卻從茶碗邊緣上方盯著王離。
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促狹，還有幾分隻有當了嶽父的人才能體會的微妙快意。
王離沉默了一瞬，然後坦然答道：
“確有此事。”
“她叫溫疏影，原是申澤溫家的女兒，世代行醫。”
“在申澤時，我收留了她，如今在軍中醫院做事，專司救治傷兵。”
孫勝放下茶碗，捋著鬍鬚點了點頭，並沒有露出任何惱怒的神色。
王離心中暗想，果然如此。
在秦代，男性貴族擁有多個妻妾本就是尋常之事。
現在還不是兩漢，儒家“三從四德”並未轉變為對女性的壓迫。
而是封建宗法製度下對男性繼承權的保障。
這個時代的女人也不像後世那般，被普遍認為是弱勢群體。
起碼並無任何觀念闡述這一點。
真正從規範上認為女性應“卑弱順從”，還要到東漢班昭的《女誡》問世。
而現在都還沒到秦朝，此時甚至連“三妻四妾”的說法都沒有。
真正的“三妻四妾”製度同樣是要到漢代才逐漸成型。
且漢代的“三妻”之說其實是對《周禮》“三夫人”的誤讀。
實際法律從未承認過一個男人可以同時擁有三個正妻。
秦代的法律對婚姻的規定更為務實，男子可以有一正妻，其餘皆為妾。
妾的地位遠低於妻，但妾的存在本身並不被社會視為道德汙點。
更重要的是，秦漢時期的女性尚未被完全禁錮於閨閣之中。
改嫁，再嫁，寡婦再醮，此等被認為是古代女子忌諱的事，在此時皆是尋常事罷了。
宣太後與義渠王生有二子。
秦始皇生母趙姬先為呂不韋姬妾，後為異人王後。
這些事在秦人看來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醜聞。
真正對女性施加嚴苛束縛的，是後世儒家“從一而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教條。
就目前而言，孔夫子的那一套還沒有被董仲舒包裝成官學，更沒有變成束縛人性的鐵律。
“末將在申澤收了她，確實有些不合規矩。”
王離又道。
“但當時申澤新降，溫家是當地望族，末將留下溫家女，也是安撫楚人的手段之一……”
“你不必跟老夫解釋這些。”
孫勝突然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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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在軍中待了半輩子，什麼事沒見過？”
“行軍打仗，常年不著家，將士們在外頭找女人，那是常有的事。”
“莫說是你，就是你們趙校尉，當年還未從軍時，曾調任到他處。”
“那時夫人不在身邊，不也收了個本地的女子做妾？”
聞言，王離暗暗咋舌，沒想到趙亥那傢夥長得斯斯文文的，竟也做過此等事。
同時也為孫勝竟連這等事都已知曉而感到心驚。
看來他想要讓趙亥當郡尉這事，怕是早有預謀了，提前去把人家的底細都調查清楚了。
“這種事，軍中誰也不會多說什麼。”
孫勝卻沒注意到王離的吃驚模樣，繼續道。
“隻要不耽誤正事，不觸犯軍法，便不算什麼。”
王離聽了，心裡暗笑。
這老丈人倒是開明。
不過也是，以自己的身份，怕是沒人敢多說什麼。
趙亥作為王離的直屬上司，都是對此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趙亥都不說，其他人更是不會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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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說此前的蒙武？
他畢竟軍務繁忙，哪有空管這等小事，再說了，他都未必知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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