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絨毯，沉甸甸地覆蓋下來，吞噬了白日裡那場驚心動魄的混亂與喧囂。王家村方向，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受驚野獸警惕的眼睛，透出疏離與戒備。王家三口，如同被世界遺棄的孤舟，停泊在遠離村落的一條無名小河旁。
河水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粼光，嘩嘩流淌，帶著一絲沁骨的涼意。河灘上散落著鵝卵石，踩上去硌得腳心生疼。王父（王老三）佝僂著背，將僅存的幾件從廢墟裡刨出的家當——一口豁了邊的鐵鍋、兩床沾滿灰土的被褥、幾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旁。他動作遲緩，彷彿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王母靠坐在另一塊石頭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黑黢黢的河水，白日裡強撐的鎮定早已崩塌，隻剩下劫後餘生的疲憊和無盡的茫然。
小王林默默地放下背上那個小小的、裝著幾件破舊衣物的小背簍。背簍的帶子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紅痕。他走到父母身邊，小手用力搓了搓被夜風吹得冰涼的臉頰，努力想讓自己顯得懂事些。
“鐵柱……”王父擡起頭，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著兒子那張還帶著稚氣卻已過早刻上沉重的小臉，喉嚨像被砂紙堵住，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沉甸甸的愧疚，“是爹娘對不住你……讓你跟著……跟著受罪了。”他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石頭，彷彿想從中汲取一點力量來支撐這難言的苦澀。原本以為靠著老實本分和一手木雕手藝，總能給兒子掙個稍微好些的前程，至少能送他去試試那縹緲的仙緣。如今，什麼都沒了，隻剩下“不詳”的汙名和流放荒野的淒涼。
小王林立刻搖頭，烏黑的大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明亮，他走到父親身邊，小手抓住父親沾滿泥土的衣角，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爹，你說什麼呢。鐵柱不會在意這些。”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疲憊的母親，又環顧這陌生的、荒涼的河灘，語氣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近乎固執的認真，“隻要爹和娘好好的，鐵柱就很開心了。真的！”
“我的好鐵柱……”王母聽到兒子的話，眼淚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她伸出手，將兒子冰涼的小手緊緊攥在手心裡，彷彿抓著唯一的浮木。她強打起精神，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說：“孩他爹，小鐵柱說得對。以後我們一家人，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什麼仙緣不仙緣的……不去想它了！就算鐵柱以後做個普普通通的種田郎、手藝人，隻要他健健康康，明事理，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堂堂正正做人，不做虧心事，娘就知足了！”
“孩他娘說得對！”王父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都呼出去，重重地點頭，“小鐵柱，爹娘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光宗耀祖。隻求你記住，做人，要頂天立地！知道啥是對，啥是錯！窮死餓死，也不能去做那昧良心、傷天害理的事！咱王家，世代清清白白，這根骨氣，不能丟！”他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屬於底層小人物最後的、也是最堅實的尊嚴。
“嗯！鐵柱記住了！”小王林用力點頭，小臉綳得緊緊的。但隨即，一絲無法掩飾的困惑和委屈，還是爬上了他的眉頭。他仰起小臉，望向星光黯淡、卻隱約能看到那道巨大裂痕輪廓的夜空，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解的迷茫：“可是爹，娘……我們家，明明一直都很小心，很老實，從沒做過壞事啊？為什麼……為什麼那天上的雷，偏偏要劈我們家？還有族長爺爺……他明明知道爹娘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還要聽張員外他們的話，要把我們趕走？我們……我們不是一家人嗎？”雖然未被除名，但這被放逐、被排斥的滋味，比直接除名更讓他感到一種被整個族群拋棄的冰冷孤獨。
王父的身體微微一僵，看著兒子那雙充滿不解和受傷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的、飽含了無數辛酸與無奈的嘆息：“唉……小鐵柱，這……這都是命吧。”他無法向年幼的兒子解釋人心的複雜、世道的涼薄，更無法解釋那高高在上的“天意”為何如此不公。他擡頭看了看天色，濃重的墨藍已完全覆蓋了西天最後一絲暗紅，“天黑了，夜裡寒氣重，不能久坐。這裡開闊，又挨著水，找柴火也方便，今晚就湊合在這裡歇腳。明天天亮，爹再去找找看，看這附近有沒有能遮風擋雨、落腳的地方。”他環顧四周，高聳的樹木在夜色裡如同幢幢鬼影，遠處山林深處隱隱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低嚎，讓他心頭蒙上一層憂慮。
“那爹，娘，你們先坐會兒，我去找點乾柴來生火取暖！”小王林立刻挺起小胸脯，主動請纓。經歷了白日的劇變，這個七歲的孩子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許多懵懂，多了幾分擔當。
“好孩子，去吧。”王母心疼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別走遠，就在這附近能看見火光的地方找。要是看到太粗的樹枝，別逞強，回來叫爹去搬。”
“嗯！”小王林應了一聲，轉身就鑽進了河灘旁稀疏的灌木叢裡，小小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王父拿起一根一頭削尖的粗樹枝，走到河邊淺水處，借著微弱的星光，屏息凝神地盯著水麵，希望能叉上幾條魚，給妻兒添點葷腥，驅散這透骨的寒意和心頭的淒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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