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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神麵具燃燒的濃煙，將德壽宮上空渲染得天昏地暗。
猙獰狂傲的儺公，妍麗慈祥的儺母，滑稽忠誠的童子，英氣飄逸的神仙，剽悍凶猛的厲鬼全都葬身火海，數百張整臉、半臉的麵具，是用樟木、丁香木、白楊木等不易開裂的木頭雕刻、層層塗刷彩繪而成。它們在滾滾濃煙的深海裡，幻化成幽靈，刺鼻的油彩味，飄蕩在悶熱的空中，是神鬼們靈魂出竅的狼奔豕突。
聞訊趕來的宇文虎在馬背上注視著這人為突發的火勢，令人屏息的壯觀，同時也是滿目瘡痍。
火堆旁，頂著蓬鬆白發，著全身素黑布衣衫的皇太後，乾癟羸弱，她顫巍巍地命令宮女們抬出一口彩描大木箱，合力投入烈火中焚燒。
“皇阿娘，你這是要做什麼？”宇文虎從馬背滾下來，掏出汗巾捂住口鼻，強捺住憤怒，儘可能顯得心平氣和，宮裡的煩憂事不少，他的耐心快被磨完了。
“虎兒，阿娘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見我的虎兒被另一頭老虎叼走了，阿娘去找你，這些麵具幻化成厲鬼拖住阿娘不放，可惡的神鬼，膽敢恐嚇我？”皇太後的麵色被大火烤得發紅，雙眼精光暴突，語氣怨毒。
宇文虎有些害怕地倒退幾步，小時候，阿娘為他驅除病魔時就會戴上這些神鬼的麵具扮演不同的角色向天起舞祭祀，他的病就會神奇地痊愈。此時，他的屠龍劍微微戰栗，他攥緊它，不要它發作。這屠龍劍有靈性，它也於心不忍嗎？這些年，沒有信仰，就是他的信仰。可他對這些麵具背後的鬼神懷有敬畏，皇阿娘就因一個夢境，便將它們毀於一旦，是否預兆著什麼？他有種不祥的感覺。
千錯萬錯，她始終是自己的阿娘，出於孝道，他不願濫用君王的淫威使得皇阿娘屈從，他雙手按住她的肩，語氣故作輕鬆寬解她：“阿娘，孤就是一頭下山的猛虎，怕甚？”
“隻怕是一山難容二虎，虎兒，阿娘要離開德壽宮了。”皇太後的麵上浮現一抹解脫的笑意。
“離開？去哪裡？阿娘？”宇文虎對阿娘出格的言行，頗為費解，他千辛萬苦尋回她，母子相認團聚，怎麼又要分別？
“虎兒，阿娘老了，得去一個無人的地方終老。”皇太後的笑變得苦澀，她有氣無力地拍打宇文虎的手背，雖是虛弱，可去意已定。
“阿娘，為何丟下虎兒不管？”宇文虎帶著怨恨的哭腔，扯住皇太後的手，她的手冰冷潮濕，像是貓科動物的爪子，令他無端膽寒。
皇太後費力地扭動飽經風霜的頭，麵向燒成煙塵的一撮廢墟歎息：“傻孩子，生而為人，注定孤苦伶仃，誰也管不了誰，誰也會離開這個世界，和燒成焦炭的鬼神一個樣。”
“不，不一樣！孤是君王，孤有後宮夫人們，孤有皇子們，孤有大臣們，還有軍隊、百姓、土地、珍寶，孤擁有整個天下，四海之內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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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虎張開袖袍，聲色俱厲向阿娘傲然展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人中龍鳳！他是真龍天子！
他的聲音震懾到宮女們，她們灰頭土臉地傻傻站立，宇文虎揮揮手，她們如被繩索牽扯的木偶，忙用火棍撥弄未燃儘的殘骸，一束火光衝上天，升至半空，一忽就沒了，隻餘下嗆人的氣味，撩撥著宇文虎敏感的神經。
“虎兒，所有的榮耀都如煙火。”皇阿娘不為所動。
“阿娘，我們進宮裡，說說話兒。”他預感將與皇阿娘有一場深入的交談，他親熱地攙扶著皇太後輕飄如紙片的身軀，跨過門檻，越過大堂，到轉角的暗黑小房，這裡剛搬走裝鬼神麵具的大木箱，地上殘留有來不及清掃的灰塵，他毫不在意，他又不是沒經曆過身陷塵埃泥漿的生活？拉過兩把香樟木的高背闊椅，母子兩人相對而坐。
“虎兒，你見過阿娘驅龍沒有？”皇太後眯縫雙眼，仰視幽暗的房頂，她的話，如同來自遙遠的地獄。
“驅龍？”宇文虎訝然瞪著皇太後，借著窗外一抹亮光，她真是自己的親娘嗎？
“對！阿娘在亂世的生存法寶，一個年輕的女人，不甘出賣肉體，何以為生？阿娘學會裝神弄鬼。不管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是人，就有人的弱點，阿娘替他們驅趕心魔，聊以糊口、活命。”
宇文虎聽皇太後講訴離開他後顛沛流離的生活，沒料到阿娘還有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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