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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廷文書房的琉璃燈，比尚食局的油盞亮得穩當。
沈知微垂著眼，指尖撫過冰涼的紅木案幾。案上疊著整齊的黃麻紙，墨跡未乾的卷軸透著鬆煙香，牆角的銅壺滴漏 “嗒嗒” 作響，敲得人心頭發靜。她如今不再是尚食局那個察言觀色的雜役，而是內廷文書房的三等文書宮女，雖仍是末等，卻已脫離了終日勞作的底層。
“阿微，把昨兒個各宮的用度清單謄抄一遍，酉時前要給總管過目。” 隔壁案的張宮女頭也不抬，聲音壓得極低。
沈知微應了聲 “是”，伸手去取那疊清單。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見張宮女飛快瞥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文書房裡的宮女太監，大多攀著派係，張宮女是淑妃宮裡出來的，平日裡對李貴妃一係的人畢恭畢敬，對無依無靠的她，便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輕視。
沈知微裝作未見，將清單鋪展開。目光掃過上麵的數字，筆尖沾了墨，一筆一畫謄寫起來。她的字是父親親授的，端方遒勁，雖因刻意收斂而顯得平實，卻比文書房裡大多宮女的娟秀字體多了幾分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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謄寫間，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李貴妃宮裡的掌事太監小德子走了進來，下巴抬得老高，揚著手裡的一張字條：“奉貴妃娘娘之命，添一筆東珠十顆的采買，趕緊記上，誤了娘娘的事，仔細你們的皮！”
文書房總管王公公連忙迎上去，臉上堆著笑：“德公公快請坐，這就給您添上。” 轉頭看向沈知微，“阿微，你給記一下，入貴妃宮的月例采買。”
沈知微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那張字條。東珠十顆，按宮裡的規製，貴妃月例東珠不過三顆，這額外的七顆，卻沒注明用途。她沒多問，隻恭聲應道：“是。” 筆尖落下，將 “東珠十顆” 四個字寫得工工整整，心裡卻記下了這筆異常。
午時過後，文書房的人輪班歇晌。沈知微揣著兩個粗糧饅頭，走到後院的石榴樹下。剛坐下，就見小祿子鬼鬼祟祟地湊過來，手裡捏著個油紙包。
“微姐姐，剛從禦膳房討來的豆沙糕，你嘗嘗。” 小祿子把油紙包塞給她，壓低聲音，“姐姐在文書房還好？那些人沒為難你吧？”
沈知微打開油紙包，豆沙的甜香撲麵而來。她掰了一半遞給小祿子：“挺好的，王總管待我還算公允。” 她頓了頓，問道，“你最近在各宮走動，有沒有聽到李貴妃宮裡的動靜？比如采買什麼貴重物件。”
小祿子咬了口豆沙糕，皺眉想了想：“倒是聽說貴妃娘娘最近要翻新宮殿，還說要添些新的陳設。不過具體的，我這身份也打聽不到。” 他湊近了些，“姐姐是發現什麼了？”
沈知微搖搖頭，沒多說：“隻是隨口問問。你在宮裡行事，務必謹慎，別讓人抓住把柄。” 她想起昨夜燈下，自己摸出母親遺留的玉佩，上麵 “知微” 二字被摩挲得光滑。父親曾說，白居易有詩雲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這宮裡的人，便如這原上草，看似柔弱，卻有堅韌的生命力。
她忽然想起那首《賦得古原草送別》，小時候父親教她背誦時，曾細說過詩的來曆。白居易十五六歲作這首詩，初到長安拜謁顧況，顧況見他名字便打趣 “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可讀到 “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當即改口 “能寫出這般句子，居亦易矣”。父親說，這詩妙在不隻是寫草，更是寫一種生生不息的韌勁。
沈知微摩挲著玉佩，心裡默念著詩句。她如今便是那遭了野火的草，匍匐在塵埃裡，卻盼著春風吹生的那日。文書房是個好地方，這裡掌管著各宮的文書賬冊，藏著宮裡的權力脈絡，隻要她足夠謹慎，足夠耐心，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歇晌過後，沈知微回到案前。她取出一張空白的黃麻紙，借著謄抄清單的間隙，悄悄在紙角記下各宮掌事太監宮女的名字，以及他們平日裡的往來。張宮女與淑妃宮的人走得近，王總管看似中立，卻對太後宮裡的人格外恭敬，小德子仗著李貴妃的勢，在文書房裡頤指氣使…… 這些細碎的信息，在她筆下漸漸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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