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傍晚，重慶，沈新辭的寓所。
收音機滋啦響了兩聲，然後那個拖長腔女聲就出來了。
圓潤，綿軟，字與字之間拖著一道黏稠的尾音，像化不開的糖稀。
平日裡沈新辭聽到這種腔調就皺眉，她實在不喜歡這種調調，有點像靡靡之音。
但今天沒皺眉。
今天收音機裡播的是：
“……日……本……政……府……已……接……受……波……茨……坦……公……告……”
每一個字依舊被拖得老長，慢悠悠的，像那個女播音員也懶得趕時間。
沈新辭聽著，嘴角竟然翹起來了。
她坐在窗邊，對著收音機，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哥，你聽見了嗎。”
當然沒有回答。
隻有收音機裡那個拖長音的女聲繼續播著，每一個字都慢吞吞、軟綿綿的。
她笑了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到櫃子前，打開櫃門，從裡麵摸出一瓶葡萄酒，上麵積了一層薄灰，是上個月沈醉派人送來的，她一直沒開。
拔開軟木塞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輕響。
然後她回過身，從桌上拿起一個平時喝水的玻璃杯。沒有高腳杯，就一個普普通通的直筒玻璃杯，杯壁上還有沒洗凈的水漬。
暗紅色的酒液在杯子裡晃了晃。她端著杯子走回窗邊，站在那裡。
街上已經有人在跑、在喊，鞭炮聲從遠處零零星星地炸開，跟收音機裡的靡靡之音攪在一塊兒，亂鬨哄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腕內側，腕骨旁邊，那枚硬幣大小的彈孔疤痕。皺縮的，邊緣像一朵燒焦的花。
她看著那道疤，嘴角的笑意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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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用左手把酒杯高高舉起來。
舉杯的方向對著收音機，對著那個慢悠悠拖長音的靡靡之聲，對著窗外暮色裡層層疊疊的、重慶山城的燈火。
她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她嫌得要死的女聲，今天聽著還真沒那麼難聽。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橫衝直撞的快活：“敬勝利！”
然後像喝白酒那樣，一仰脖子，把大半杯葡萄酒整杯灌了下去。
酒液劃過喉嚨的時候有點澀，跟她習慣的白酒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她咂了一下嘴，空杯子往窗台上一擱，“當”的一聲。
“嘶——”她吸了一口氣，笑了出來，“真喝不慣這些洋玩意。”
街上鞭炮聲更密了，她歪著頭聽了一會兒，又聽了一耳朵收音機。
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原來你也有今天。”
不知道是說日本，還是說汪偽政府，還是說她自己。
沈新辭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份文件。
她端著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樓下有人在往電線杆上貼標語，紅紙黑字，寫著“抗戰勝利萬歲”。
貼標語的年輕人踮著腳，夠了好幾下才貼上邊，紙角翹起來，在風裡一掀一掀的。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低頭掃了一眼麵前的文件。
是前天送來的，她早就看完了，連批註都寫了，但沒人來收，也沒人來催。
就那麼擱在桌上。
辦公室裡一共五個人。
對麵那位在織毛衣，斜對麵那位在剪指甲，靠門那位乾脆趴在桌上睡著了，腦袋枕著胳膊，呼嚕打得很有節奏。
沈新辭把茶杯放下，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紙，開始練字。
用左手練。
筆尖落在紙麵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已經比一年前穩多了，但跟右手寫出來的還是差一截：筆畫不夠順，拐彎的地方會微微頓一下，像走路時偶爾絆一跤。
窗外的蟬叫得厲害。
她練了大約二十個字，把紙折起來塞回抽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涼了，澀味更重了。
對麵織毛衣的女同事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沈，昨晚街上的鞭炮聲吵到你沒？我是一宿沒睡好。”
“還行。”
“你說這勝利了，是不是就能回老家了？”女同事把毛衣翻了個麵，“我老家在蘇州，好幾年沒回去了。”
沈新辭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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