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晚凝把書放回床頭櫃上，盯著那道牆上的裂縫發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夢裡那個年輕女人，最後說“晚晚，別出來”的時候，聲音是平靜的。不是那種強撐的平靜，是真的平靜。
就像她知道結局就是這樣，知道自己擋不住什麼，但還是擋了。就像她把那顆野果遞出去的時候，把外衫脫下來的時候，把女孩背在背上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她們沒有想過自己能活。
她們隻想過讓那個傻女孩多活一天。再多一天。
薑晚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想這些。她是個情感淡漠的人。
孤兒院長大，沒人領養，不是因為性格不好，是因為她不會笑——那種討好的、甜甜的、讓人想帶回家的笑。
她試過，對著鏡子練，嘴角上揚，露出幾顆牙齒，但眼神是冷的，像兩顆玻璃珠子。
後來她就不練了。她接受了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不會為別人難過，也不會為自己難過。
考試考砸了不難過，被同學孤立不難過，十八歲離開孤兒院的時候也不難過。她覺得難過是一種奢侈，像一件很貴的衣服，她穿不起。
但現在，那些夢裡的人的死去，讓她難過了。
不是那種輕輕的、可以忽略的難過，是那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上的、呼吸都費力的難過。
像被人往心臟上放了一塊石頭，一開始隻是一小塊，後來越來越多，越來越重，直到她不得不承認——它在那裡。
薑晚凝重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天花闆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斑。
她盯著那個光斑，慢慢地把呼吸調勻。
她想起方醫生說過另一句話：
“你不必為‘終於會難過了’這件事感到羞恥。這不是退步，是你終於允許自己接收到那些信號了。”
她當時覺得這也是廢話。現在她覺得，也許不是。
也許那些夢是一種信號。不是那個傻女孩的，是她自己的。是她自己的身體在告訴她：你看，你不是不會難過，你隻是把難過藏得太深了，深到要用別人的故事才能把它引出來。
她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沒有拉嚴，一條細細的縫隙裡透進來外麵的光，是那種城市特有的、混著路燈和霓虹的橘黃色。
天快亮了，遠處有垃圾車的聲響，還有早起鳥類的叫聲。
薑晚凝閉上眼睛。
這一次沒有夢。隻有一片深沉的、柔軟的黑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降，像水底的泥沙，終於落到了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知道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了，照在床尾，暖洋洋的。手機顯示七點四十二分。
有一條新消息，還是方醫生髮的，這次不是文章鏈接，是一句話：
“如果那個夢又來了，試著在裡麵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哪怕隻是遠遠地站著，看著。你是觀察者，不是參與者。你不需要替她們承受一切。”
薑晚凝看了兩遍，沒有回復。
她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鏡子裡的人眼睛有點腫，但表情很平靜。
她對著鏡子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出門。
陽光很好，風很輕，路邊的早餐店冒著熱氣，一個小孩牽著媽媽的手從她身邊走過，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
薑晚凝沒有回頭。
但她知道，今天晚上，那個夢可能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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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死去的人可能還會出現，那個傻女孩可能還會縮在角落裡喊“怕”。
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在夢裡做什麼。
她隻知道一件事。
那些人是真的。那個女孩是真的。他們的守護是真的。他們的死去也是真的。
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某個她無法抵達的地方，在某個她已經忘記的時間裡，有人曾經那樣活著，那樣死去。
而她現在，終於可以為她們難過了。
這種難過很疼，很重，讓人喘不上氣。但它也是真的。比任何她曾經假裝出來的情緒都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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