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出了村口，往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路越來越難走。
地震把路麵撕得七零八落，有的地方翹起來像座小山包，有的地方陷下去像個大碗，闆車軲轆卡在裂縫裡，得幾個人一起擡才能過去。
薑晚凝走在馬車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隊伍。一百多口人拖成了一條長龍，前頭已經拐過了那道土坡，後頭還在村口沒動。
她皺了皺眉，照這個走法，天黑之前走不了多遠。
“二姨父，你趕車先走，到前麵那片林子等我。”她對二姨父說，“我去後頭看看。”
二姨父應了一聲，甩了一鞭子，棗紅馬加快了步子。
薑晚凝沿著隊伍往回走。走到隊伍中間的時候，看見薑大林的闆車又卡住了，鐵輪子陷進一道裂縫裡，薑大林和她男人兩個人擡不動，後頭的人堵了一串。
“別硬擡。”薑晚凝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從路邊搬了塊石頭墊在輪子底下，“往前推，別往後拽。”
薑大林的男人使了一把勁，闆車從裂縫裡出來了，薑大林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沖薑晚凝點了點頭，沒說話。
薑晚凝繼續往後走。走到隊伍末尾，薑柏舟還扛著鋤頭墊後，看見她過來，停了下來。
“後頭還有人嗎？”薑晚凝問。
“沒了。”薑柏舟說，“都出村了。”
薑晚凝點了點頭，剛要往回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一下——”
她轉過頭。路的那頭，從村子的方向跑過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擺都磨出了毛邊，褲腿上全是泥，鞋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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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很急，氣喘籲籲的，臉上全是灰，分不清是土還是汗。肩上挎著一個布包袱，包袱不大，癟癟的，看著就沒裝多少東西。
他跑到薑晚凝麵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二十齣頭，長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樑高挺，嘴唇乾裂了幾道口子，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從左邊眉尾拉到太陽穴，看著像是舊傷。
衣裳雖然舊，但洗得乾淨，領口和袖口雖然磨毛了邊，但沒有補丁——這在村裡算體麵的了。
他不像薑家村的人。薑晚凝在原主的記憶裡搜了一圈，沒有這張臉。
“你是誰？”薑晚凝問。
男人看著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
“我是……前麵趙家溝的。趙家溝沒了，都塌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抖，
“就我一個人跑出來了。”
薑晚凝看著他，沒說話。趙家溝她知道，難道那裡是地震中心點。
男人喘勻了氣，又說：
“我去鎮上買東西，撿了一條命，會村發現整個村子都被碎石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那隻腳，腳底闆磨破了皮，血和泥糊在一起，
“我……我看見你們村的人往這邊走，就跟著跑過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看薑晚凝，像是在判斷她會不會趕他走。
薑柏舟站在旁邊，鋤頭還扛在肩上，沒放下來。他看著那個男人，又看了看薑晚凝。
“你要去哪？”薑晚凝問。
男人搖了搖頭。
“不知道。村子沒了，我本來也沒家人。”他的聲音平靜下來了，但那種平靜比哭還讓人難受，
“我就是想……跟著你們走一段。走到哪算哪。”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我有乾糧，不白吃你們的。”他拍了拍肩上那個癟癟的包袱，“夠我自己吃兩天。”
薑晚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隊伍前頭的方向。隊伍已經走遠了，最後一輛闆車也拐過了土坡，隻留下一道深深的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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