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眾人在山頂安家已經過了整整一周。
灰濛濛的天始終沒有放晴過。那層厚重的火山灰雲像是永遠釘在了天穹之上，不透日光，不露星月，白天是灰的，夜裡是黑的，日復一日，連時間都變得模糊起來。
若不是靠著身體的本能感知晝夜交替，人很容易就分不清今夕何夕。
這一周裡，所有人幾乎沒有停歇過。
房子雖然已經在第一天搭起了主體框架，但要真正住人，還有很多細活要幹。
牆壁的縫隙要用泥巴和草莖填實，屋頂要鋪上厚厚的茅草防灰防雨，門窗要裝上結實的木闆，屋裡要搭簡易的床鋪和竈台。
一樁樁一件件，看著不大，做起來卻瑣碎得磨人。
好在人多力量大。
年輕人扛起了最重的活。砍樹、劈柴、夯土、上樑，粗重的原木在她們手裡被擡來擡去，粗糙的石頭被一塊塊壘成竈台。汗水混著火山灰淌下來，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印子，沒有人在意，也沒空在意。
年紀大的族人負責燒水、做飯、看孩子，把後勤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孩子們都跟著跑前跑後，遞工具、撿碎木、送水送飯，忙得不亦樂乎。
到了第七天傍晚，最後一間木屋終於徹底完工。
整片山頂台地上，三十七間木屋整齊排列，背靠著山體，麵朝著開闊的空地。
屋子不大，每間也就十來步見方，但四壁結實，屋頂厚實，門窗嚴整，擋風遮雨不在話下。
屋前屋後還清理出了小塊的空地，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等天氣好些，種點什麼。
每戶人家都分到了一間。
分房那天，老族長拿著連夜畫好的簡陋圖紙，一戶一戶地念名字，一戶一戶地指位置。
沒有爭搶，沒有挑揀，念到誰誰就過去，放下包袱，就算是在這山巔之上落了戶。
有人站在自家門前，愣愣地看了好半天，眼眶忽然就紅了。
終於——終於又有家了。
這一刻，它是家。
大人們紅著眼眶笑，孩子們在屋前屋後追著跑，笑聲脆生生的，像是要把這幾日的沉悶全都趕跑。
老族長站在高地上，看著這一幕，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隻有一戶人家，分房的時候，人群裡起了一點小小的波瀾。
沈奕。
他是外鄉人，不是村裡土生土長的。當初他跟著隊伍走，誰也沒趕他，誰也沒多問，就那麼稀裡糊塗地讓他跟著了。
枯林裡殺老鼠之後，更沒人說什麼了——一個能豁出命救大家的人，是不是本村人，還重要嗎？
可分房的時候，問題來了。
每家每戶一間，天經地義。可沈奕一個人，沒家沒口，也分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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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有人當麵反對。經歷了這麼多，沒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可私下裡，免不了有人嘀咕。
“他一個人，住一間屋子，是不是有點……”
說話的是人群後頭一個中年女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架不住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她話說半截，沒往下接，但那意思明明白白擺在那裡。
旁邊一個年輕女人介麵，聲音同樣不大：“就是啊，咱們一家人擠一間，他一個人佔一間。咱們也不好說什麼，人家畢竟救過咱們的命……”
“救過命是救過命，可房子就這麼多，木料就這麼多……”第三個聲音插進來，帶著一絲為難，“我也不是說不該給，就是覺得……有點浪費。”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再往下說。
這話確實不好說。
說不給吧，人家一路上出了那麼多力，枯林裡要不是他，整隊人可能都交代在那兒了。說給吧，三十七間屋子，三十七戶人家，分得剛剛好，他一個人佔一間，確實有些紮眼。
這些嘀咕聲不算大，但沈奕耳力好，隔著半個營地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站在自己分到的那間木屋前，手裡提著那個破包袱，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知道自己是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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