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反複咀嚼的日夜，放在漢尼拔漫長的一生裡，也許隻是一段很短很平常的日子。
"當然，"貝德利亞繼續說，"我後來才知道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自以為是地給予他幫助。我懷疑，他隻是想要找一個看著還算順眼的人聊天罷了。"
"那他……”威爾斟酌了一下措辭，他發現他迫切地想要了解漢尼拔，想了解貝德利亞口中那個"更早一些的"漢尼拔。"他就沒什麼……煩惱嗎？"
貝德利亞看著他，眼底浮起一層溫和的、近乎柔和的光。
"任何人都會有煩惱，格雷厄姆探員。雖然像漢尼拔這樣的高智商反社會人格，他的煩惱和我們普通人不太一樣——比如，他不會為了房貸或者人際關係發愁，但他也會為了別的事情感到……困擾。"
"有什麼不一樣的呢，"威爾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別人為一日三餐奮鬥，他也不過是在為一日三餐奮鬥罷了。"
貝德利亞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那雙因見慣人生起落而早已很難浮起太多情緒的眼眸，罕見地動了動。
"他說的沒錯，你果然可以看見他。"
“要是他沒死，我都要懷疑是他詐屍回來講冷笑話了。”
“…是嗎。”
威爾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說出那句話，好像那句話不是從他腦子裡出來的，是自行從某個更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他隻是覺得…如果他在這裡，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也會這麼說。
"那漢尼拔……"再次開口時，威爾的喉嚨有點酸，“還…說過什麼嗎？"
"關於你的？"貝德利亞一眼看穿了他想問的東西。
威爾微微別開目光，沒有點頭，但他沉默的姿態已經替他回答了。
"他說他對你很好奇。"
威爾的頭垂著，但貝德利亞知道他在聽。
"他說你和他完全處於不同的世界，可你卻能完完全全地看到他。你很聰明，他無需向你敞開心扉，你就自己找到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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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他還說過，"貝德利亞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很輕的語調，"你很可愛，看起來會很可口。但是他一直沒有吃掉你。"
她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那隻撐在地板上的義肢上，聲音變得有些悠遠。"這對於漢尼拔這樣的人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威爾的腦海中又閃過了那個電鑽的聲音。
他被綁著，四肢無法動彈，那個旋轉的金屬頭懸在他顱骨上方很近的地方，嗡嗡嗡地轉——然後它停住了，再也沒有繼續往前。
他記得那時候漢尼拔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種他當時無法讀懂的東西。現在他好像有一點明白了，那一點明白像一根細長的針，從他胸腔的某個縫隙裡穿過去，帶來一陣酸澀的鈍痛。
“他為什麼沒有…”
"我想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麼？"貝德利亞說，"一定告訴過你，在無數個日夜裡。"
威爾閉上眼，那些畫麵在黑暗中翻湧上來。漢尼拔把他抱在懷裡的時候，貼著他耳朵說話的時候，在他清醒的時候、在他半夢半醒的時候，那些低沉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從記憶的底層漫上來…
"因為他愛你，威爾。這一點他從未試圖掩藏。"
威爾的嘴唇開始發抖。"……可他已經不在了。"
貝德利亞看著他，沒有接話，因為人死確實不能複生，她沒有什麼可以給予他的寬慰。
過了很久，威爾才啞聲開口："貝德利亞小姐……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他死的三天前，在挪威。"
威爾猛地抬頭，雙眼猩紅。
漢尼拔在死之前見的最後一個熟人不是他。他信任貝德利亞到把自己的逃亡路線悉數相告，她陪他度過了人生最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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