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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題這事一鬨,來題路茶時的人反倒更多了。
傍晚還沒落透,溫家茶攤前的燈先亮了。灶上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裡麵的紅棗被煮得裂開一點皮,甜氣混著茶湯味往棚外飄。
溫初一原本想著,昨夜才拆了一場假題,今日來的人總要少些。哪曉得三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連門檻上都擠了半個人。
梁承益先把自己的策論壓到桌角,紙邊磨得發毛。他家在外縣,住的客舍離茶攤遠,來時鞋麵上還沾著泥。方有嶽也從書袋裡摸出一張舊題,問到一半又擔心擋著後頭的人,忙往旁邊挪。
門邊那個外縣考生沒有座,隻捧著熱湯站著聽,碗底的熱氣撲到下巴。他舍不得走,喝一小口,眼睛便往木牌上看一眼。
溫初一看見了,順手把一隻矮凳踢過去。
“坐吧。”
那考生忙搖頭:“我站著就成。”
“你站在門口,後頭的人可進不來。你坐下才是幫我騰路。”
這話一說,考生才紅著耳朵坐下。羅莧娘在灶邊揉麵,聽見女兒這句,抬眼看了看,嘴角壓不住地彎了一下。
寒逢春擠在最外頭,抱著書袋歎氣。
“溫家茶攤如今連站的地方都貴了。”
溫初一把一碗湯遞給他:“站著便宜,坐下收錢。”
寒逢春立刻坐到門檻上:“那我還是坐門檻罷。”
“我家門檻也算地方。”
眾人笑起來。
寒逢春笑完,又把書袋往懷裡抱緊了些。
他今日出來前被家裡長兄訓過,說府試在前,書袋要自己背,賬也要自己清,別總拿溫家茶攤當自家灶房。他嘴上嚷著冤,掏錢時卻比往日利索,銅錢放進木盒裡,響得十分清脆。
溫初一聽見那一聲響,抬眼看他。
寒逢春立刻道:“看什麼?我今日有錢。”
許原白端著茶,淡聲道:“難得。”
寒逢春捂住胸口:“許兄,你如今說話越發傷人了。”
方有嶽低頭笑了一下,肩背也鬆了些。
笑歸笑,溫初一心裡有數。人多的地方,話就雜。昨日那幾張黃紙還壓在抽屜裡,今日若任由旁人一句傳一句,明日又會有人說小溫先生也賣準題。
她從案下拿出一塊新木牌。
薛硯青已經替她寫好了。
今日隻理舊題,不猜題名。
溫初一把牌掛上去,拍了拍木板。
“今日誰要問準題,先出去吹吹風。”
寒逢春舉手:“若風太大,能回來麼?”
“交錢能回來。”
人群外頭有人輕輕嗤了一聲。
溫初一抬眼,看見陸明達站在燈影照不到的地方。
他今日仍穿藍綢衫,玉墜壓在腰邊,手裡隻端著一碗最便宜的清茶。先前他拿碎銀問準題時,眼神像在看一口能買下的鍋。今日那隻碗卻一直捧在手裡,茶水都快涼了,人也沒走。
溫初一這才明白,方才那一聲嗤,應該不是在笑她,倒像是被那塊牌子戳到了臉麵。
寒逢春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嘴角剛要翹。
陸明達把茶碗往唇邊一送,裝作誰也沒看見。
許原白端著茶,唇角動了一下,沒有順著寒逢春去揭陸明達的短。
他把梁承益那張策論拿過去看了一眼。梁承益的手指一直按著紙角,按得那處墨跡都有些發花。
“舊題能改。”許原白道,“可買來的準題,隻會叫你把舊題也忘了。”
梁承益忙點頭,手終於從紙角上鬆開,終於得了句準話。
溫初一看了許原白一眼。這個人說話仍舊硬,可聽起來比從前有用。
題路茶時開始後,薛硯青明顯比平日話少。
他看文章時仍舊仔細。哪一句立意散了,或是哪一段承得虛了,他隻點兩下,考生便能聽懂。可溫初一能看出來,他眉心壓著一點疲色,連端茶的手都比往日慢。
府試近了。
旁人看他,總覺得薛案首候選一般的人,提筆就該不亂。溫初一卻曉得他那份從容有多費力。夜裡她半夢半醒時,常聽見屏風外翻紙的聲音。清早起來,那盞燈的燈芯總會短一截,桌邊的冷茶也沒人動過。
梁承益講完一篇,輪到方有嶽。
方有嶽把紙遞上去,手指在紙角上捏了又捏。
“薛兄,我這一段總寫不直。”
薛硯青接過來,讀了兩行,眉心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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