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間鋪外頭那麵錯題壁真正聲名大噪,是許原白站到牆前的那一夜。
他來得很晚。夜深露重,踏進鋪子時,月白的霜肩上還沾著外頭絲絲縷縷的寒涼夜露。
此時,寒逢春正像攤爛泥似的趴在桌上,苦哈哈地抄寫沈清石昨夜留下的那句「此題真正問什麼」。抄到第三遍,他毛筆一扔,生無可戀地嘆了口大氣:「薛兄,這考題若是問我何時能金榜題名,我可能答不上來;但我現在真正想問的是,我到底何時能睡覺啊?」
許原白掀開門簾跨進來時,正巧將這句抱怨聽了個真切,清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溫初一正用火鉗撥弄著灶膛,回頭瞧見他,笑眯眯地招呼:「許公子來得巧,鍋裡的水剛燒滾。」
許原白微微頷首,徑直走到薛硯青的桌前,從袖中抽出一頁摺疊整齊的宣紙遞了過去:「薛案首,我不占你的月牌位子,隻請你看一眼這句破題。」
他掏出銅板,買了一張夜批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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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硯青讀許原白的文章,比讀任何人的都要久。
屋子裡安靜得隻聽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許原白的文字確實圓熟老練,遣詞造句猶如行雲流水,句句都能進退自如。這道題問的是「教士之道,是貴在正心,還是貴在成才」。他在文章裡,將兩邊都照顧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前後挑不出一絲錯處。
溫初一坐在旁邊的矮凳上剝花生。剝到一半,見薛硯青遲遲沒有落筆批註,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麼?這文章很貴重,不好批?」她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小聲問。
薛硯青目光沒有離開卷麵,淡淡吐出兩個字:「很圓。」
寒逢春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插嘴:「圓潤通達,難道還不好嗎?」
薛硯青終於動了。他提起硃筆,沒有圈改文章裡的任何一個字,而是直接在許原白那段堪稱完美的破題旁邊,寫下了一句如刀鋒般銳利的批語:
此題,你要立哪一邊。
許原白看著那行刺目的紅字,目光驟然停住。
「兩邊皆有理。」他下意識地替自己辯駁,「正心與成才,本就是教士之道的兩翼,缺一不可。」
「是缺一不可,但,也要有主次之分,有你自己的主位。」薛硯青放下筆,聲音清冷。
許原白眉頭微蹙:「可我若是在破題時強立正心,便似乎輕視了成才。我若強立成才,又顯得品德單薄。兩相權衡,唯有中庸兼顧,方能不落人口實。」
「可以兼看,卻絕不能無主。」薛硯青將那張輕飄飄的宣紙推回他麵前,「許兄,你太怕出錯,太想求全。若是一篇文章為了處處躲避偏頗,而強行端水,那到了最後,這篇文章便成了一灘沒有筋骨的軟泥。閱卷的考官,看不到你許原白真正的風骨。」
許原白猶如遭遇當頭棒喝,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一聲脆響打破了屋內的死寂。溫初一將捏碎的花生殼掃進掌心裡,拍了拍手上的紅衣碎屑,隨口道:
「我聽著,你這寫文章,就像是農家人挑扁擔。」
許原白猛地轉頭看向她。
「你這根扁擔的兩頭,一頭挑著正心,一頭挑著成才,兩頭都掛著沉甸甸的好東西。」溫初一站起身,拿手比劃了一下,「可是許公子,你走路的時候,這扁擔的重心,總得實打實地落在一邊的肩膀上吧?」
她看著許原白怔愣的眼神,清脆地補充道:「你若是左邊的肩膀捨不得壓,右邊的肩膀也捨不得放,非要讓這扁擔懸在半空端平……那走不了兩步,這扁擔就得從肩上滑下來,東西全得砸在地上了。」
許原白的眼睛,在這三言兩語間,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溫初一被他這種極度專注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不自在地往薛硯青身邊縮了縮,心虛地找補了一句:「你別這麼看我,我說的是實話……我從前為了熬粥,天天挑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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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硯青眼底漾開一抹極深的笑意,卻沒有替她解釋,而是任由她那句帶著泥土味的大白話留在空氣裡,讓許原白自己去接。
許原白低下頭,再次看向自己那篇「圓滑無骨」的文章,宛如醍醐灌頂般,一字一頓、極慢極慢地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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