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豐來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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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幾年的事，誰也記不太清了。李正光後來回西豐老家給他爹上墳的時候，曾經站在那趟破平房前麵愣了一會兒，想小時候的事兒，但啥也沒想起來。他隻記得一件事——他家窮。
爹在鐵西的工廠當鉗工，一個月掙三十八塊錢，養活五口人。媽沒工作，在家糊紙盒，糊一個一分錢，糊到手指頭全是口子，冬天纏著白膠布繼續糊。李正光是老大，下麵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從小就知道，新衣服輪不到他，好吃的也輪不到他。
西豐那地方，遼寧東北角，挨著吉林，窮得叮當響。街麵上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成泥坑。孩子們光著腳丫子在泥裡跑，腳底板紮了玻璃碴子，回家自己用針挑出來，拿火柴燒一下，完事。沒人嬌氣，也沒資格嬌氣。
李正光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眼睛小，但亮，瞅人的時候像刀子。朝鮮族人的長相，臉盤寬，顴骨高，看著就有幾分凶相。街坊鄰居說這小子長大了不是善茬，他媽聽了就歎氣，他爹聽了就罵——罵誰？不知道，反正罵兩句就算了，該上班上班，該喝酒喝酒。
他七歲那年，跟胡同裡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孩子乾了一仗。那孩子叫大偉，長得膀大腰圓，是這條街上的小霸王，誰都不敢惹。李正光敢。說起來屁大點事——大偉搶了李正光弟弟手裡的半塊地瓜。地瓜是李正光的媽早上塞給弟弟的，弟弟還沒吃，大偉一把搶過去就啃。
弟弟哭著跑回家，李正光正在院子裡拿石頭砸螞蟻。他聽見弟弟說“哥，大偉搶我地瓜了”，手裡的石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就往外走。
找到大偉的時候，那小子正蹲在牆根底下啃地瓜，啃得滿臉都是。李正光二話沒說，上去就是一拳。七歲的孩子打十歲的孩子，個頭差半頭，力氣也不是一個級別。大偉先是一愣，然後反手一巴掌把李正光扇了個跟頭。
李正光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印著五個手指印，鼻血流了一嘴。他沒哭，也沒跑，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二話不說照大偉腦袋上就拍。
大偉當場就懵了。磚頭拍在腦門上，悶響一聲，大偉嗷地叫出來，手捂著腦門，血從指頭縫裡往下淌。地瓜掉在地上，沾了泥。
李正光把磚頭扔了，彎腰撿起地瓜，用袖子擦了擦泥，轉身走了。後邊大偉蹲在地上哭，跟殺豬似的。
這事兒後來鬨到家裡。大偉他媽領著他來李家告狀，腦門上纏著紗布，像從戰場上下來似的。李正光他爹當著人家的麵踹了李正光兩腳，踹得他在地上滾了兩滾。大偉他媽還不依不饒，說“這孩子太野了，將來得進監獄”。李正光他媽在一邊抹眼淚，賠著不是，最後賠了人家五塊錢。
大偉一家走了以後，李正光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沒說一句話。他爹瞪著他，罵了一句“你個王八犢子”，然後拿起酒瓶子出了門。
李正光他媽蹲下來，拿濕毛巾給他擦臉。臉上有鞋印子，還有剛才跟大偉乾仗留下的血痂。他媽一邊擦一邊掉眼淚，說“你就不能消停點嗎”。李正光看著他媽，說了一句讓大人心裡發涼的話——“他搶我弟的東西，就該揍。”
那年他七歲。
十一二歲的時候，李正光已經是西豐街上沒人敢惹的主了。倒不是他多能打，是那骨子狠勁兒，別人學不來。打架他不挑地方，磚頭、棍子、鐵管子，逮著什麼用什麼。打不過也不跑，咬著牙硬扛，扛到對方怕了為止。
學校老師拿他沒辦法。上課睡覺，下課打架，作業從來不寫。老師叫他爹來學校，他爹來了當著老師麵又是一頓揍。揍完了，老師以為能消停幾天，結果第二天他又把同學鼻子打出血了。
初二那年，他把體育老師打了。
事情是這樣的。體育課上跑圈，李正光沒跑，蹲在樹底下抽煙。體育老師姓劉，是個轉業兵，脾氣暴，看見學生抽煙火就上來了。劉老師走過去一把把煙從他嘴裡拽掉，反手一巴掌扇他臉上。
當著全班同學的麵。
李正光當時沒動手，站起來，看了劉老師一眼，轉身走了。劉老師以為他認慫了，還在後邊罵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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