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東西到手張福禾叼著煙桿的嘴僵了一下，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燈光裡散成一團灰色的霧。
“怎麼不對？”他把煙桿從嘴裡拔出來，煙鍋在桌麵上磕了兩下，發出兩聲脆響。
“一畝田一年產糧折銀也就一兩銀子，再除去交給官府的賦稅。七年下來，連本帶利，十四兩七錢，隻多不少。”
他說得理直氣壯，煙桿在桌上戳得咚咚響。
許安年聽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可眼睛裡卻一點點地冷了下來。
“張福禾，”他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肚子上，歪著頭看著對麵的老胖子，“你是覺得我傻呢，還是覺得自己太聰明了？”
張福禾的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了兩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許安年就伸出一根手指，不緊不慢地敲在桌麵上。
“一畝地一年一兩銀子？”許安年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可在安靜的堂屋裡聽著格外刺耳。
“你說的那是交完賦稅之後剩下的吧？可我跟你算的租子，是按收成算的，不是按你交完稅剩下的那點渣渣算的。”
張福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許安年沒給他插嘴的機會，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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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畝水澆田，年景好的時候能打兩石糧食，折銀差不多一兩二錢。三畝田，一年就是三兩六錢。按七成租來算，一年該給我二兩五錢二分。”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張福禾，那目光又冷又亮，像一把磨好的刀。
“七年，連本帶利，我給你抹個零頭，算你二十兩。”
“二十兩？！”
張福禾騰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臉上的肥肉氣得直哆嗦，煙桿差點從手裡掉下去，整個人像是一頭被捅了一刀的公豬，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許安年，你這是明搶！”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手指哆嗦著指向許安年的鼻子，“二十兩銀子，你這是要把我的骨頭都榨出油來！”
許安年坐在椅子上紋絲未動，隻是慢悠悠地從桌上拿起那個裝著銀子的錢袋，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輕輕放回了桌上。
“明搶？”他擡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張福禾，“村正大人，你種我的田，收我的糧，七年一個大子兒沒給我，到底是誰搶誰的？”
張福禾被噎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嘴唇哆哆嗦嗦地抖了半天，到底沒抖出一個字來。
許安年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張福禾麵前。他比張福禾高了大半個頭，低頭看著這個滿臉是汗的胖老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二十兩，一個銅闆都不能少。你當了十幾年村正，從誰家身上搜颳了多少油水，你自己心裡有數。”
他停了停，目光往錢春花方才站的方向瞟了一眼，隨即又收回來，落在張福禾那張已經漲成豬肝色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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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你要是不想算田租的賬，咱們也可以聊聊別的。”
這話一出口，張福禾整個人就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滿腔的火氣嘶啦一聲全滅了。
他站在那兒，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滾下來，順著腮幫子淌進脖領子裡。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咕嚕聲，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安靜到能聽見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能聽見角落裡蟋蟀有一聲沒一聲的低鳴。
張福禾忽然肩膀一垮，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塌了下去。他轉過身，走到牆角那口木箱子跟前，蹲下身去，掀開箱蓋。
他的手在箱子裡摸索了好一陣子，每一下都摸索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兩銀子都摸出包漿來才肯拿出來。
銀子碰銀子，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在安靜的堂屋裡一下一下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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