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廟行前夜一九三二年二月一日。上海，南翔。
雨從傍晚開始下。江南冬天特有的毛毛雨，細得像霧，涼得像針，無聲無息把一切浸透。
南翔鎮西南竹林邊的泥路上出現了人影。不是幾個——是幾千人。
從南翔火車站方向過來，沿竹林邊小路往東走。沒有手電筒沒有燈籠。幾千人在黑暗中行軍，隻有腳步踩在泥水裡的聲音——沙沙、撲撲、咕嘰。偶爾有人踩滑了撲通一聲，旁邊戰友伸手一拉，不說話，繼續走。
國民革命軍第五軍。蔣介石在內外壓力下終於下令增援上海，但沒派嫡係——嫡係還在江西剿共。派的是第五軍，轄第八十七師和第八十八師，軍長張治中。
張治中走在隊伍中間。灰色雨衣，帽簷壓低，雨水順帽簷沿鼻樑滴到腳前泥地裡。四十二歲，保定軍校畢業，當過黃埔教官，打過北伐和中原大戰。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到顴骨的舊傷疤——一九二六年武昌城下被彈片削的。但眼神不兇，反而有一種少見的溫和，像教書先生。
但今晚這溫和被雨水和泥濘泡得有些發緊。
他在想一件事：到了前線怎麼跟沈國棟打交道。
蔣介石的密令他收到了——“與東南軍協調行動，但不混合編製”。意思他明白：蔣不想讓第五軍跟東南軍走太近，怕兩支部隊在戰場上擰成一股繩將來拆不開。
但張治中也明白另一件事：到了閘北不跟沈國棟緊密配合，他兩個師就是去送死。他的部隊從南京坐火車到南翔，到了之後兩眼一抹黑——哪裡有路哪裡有橋哪裡被炸了哪裡有日軍狙擊手，他什麼都不知道。沈國棟在閘北打了五天了，每條巷子爛熟於心。
不打交道——不行。打交道太深——蔣那邊交代不了。
這個度，難拿。
南翔補給站倉庫裡，一盞煤油燈掛在房樑上，火苗被門縫風吹得搖晃。桌上鋪著一張手繪的閘北防務詳圖——不是標準軍事地圖，是沈國棟的人手繪的。紅色日軍火力點，藍色東南軍陣地，灰色十九路軍，虛線聯絡通道。每個標註旁邊有小字：武器型號、射界方向、守軍人數估算。
沈國棟站在桌前。還是那副樣子——灰黑舊棉大衣，鴨舌帽，兩天沒刮的胡茬。但眼神比五天前沉了，像一麵用太久的鏡子。左手纏著繃帶——昨天被彈片擦傷手背，沒打麻藥，咬著鉛筆頭扛過去的。
門開了。張治中推門進來。雨衣滴水，馬靴沾泥。他看到沈國棟微微愣了一下——比想象的年輕。三十齣頭，中等身材，不算壯，但站在那裡像一根打進地裡的樁子。
沈國棟摘下鴨舌帽微微點頭：“張軍長。”
張治中伸手：“沈團長。久仰。”
兩隻手握在一起。沈國棟的手粗糙冰冷，關節有老繭和新擦傷。張治中的手溫暖有力，力度恰到好處。
"一路辛苦。"沈國棟從桌上拿起搪瓷茶缸遞過去。“熱水。沒茶葉，湊合。”
張治中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張手繪地圖上。他俯身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眼神變了。
“這張圖——”
“我的人畫的。紅色日軍火力點——機槍位十七處、迫擊炮位六處、指揮所兩處、彈藥堆放點三處。藍色我們，灰色十九路軍。虛線聯絡通道。”
“畫了多久？”
“半個月。開戰之前就開始畫了。”
張治中又俯身看了很久。一個團級軍官在戰前花半個月畫這種精度的敵情圖——這不是普通的團長。
“把情況說一下。”
沈國棟拿起鉛筆指地圖：“東段寶山路是我的團。我跟十九路軍六十師以興隆弄為界——我守東段他們守西段。中段西段是六十師和六十一師。日軍方麵——海軍陸戰隊第三大隊在虹口，約三千五百人。但最新情報——”
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箭頭：“日軍第九師團已從日本本土出發，預計三到五天內抵達。甲種師團，滿編兩萬人，有野炮騎兵工兵航空兵。他們到了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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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閘北守不住。”
“守不住？”
“三千五百人的陸戰隊我扛得住。兩萬人的甲種師團——兵力是我在閘北全部兵力的三倍以上，火力差距更大。我的四門山炮和十九路軍的大刀——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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