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四月,上海。
海倫·福斯特站在寶山路和虯江路交叉口的那個位置上。她來過這裡了,閘北的廢墟在她麵前還是老樣子,碎磚、斷牆、焦木、彈坑——四十多天前她跟鮑威爾他們穿過公共租界鑽過鐵絲網進入閘北的時候,這條街就是這個樣子。但現在多了些東西:民夫在清掃路麵的碎磚,工人在修復一棟倖存的兩層樓房,兩個穿藍色製服的保安員在路口值勤。
她手裡的徠卡II型相機比三個月前舊了一圈,快門上麵多了幾道細劃痕。她拍了十八張照片——不是新聞照片,是記錄性的,長焦、黑白,角度選得比她拍那張母子照片的時候更克製。她拍了一張工人修牆的手,拍了一張彈坑裡長出來的野草,拍了一個蹲在廢墟台階上吃饅頭的老人。
但有些地方她沒拍。
在寶山路中段的空地上,她站了很久。那塊空地跟別處不太一樣——彈坑旁邊有人放了一束野花,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田埂上隨處可見的蒲公英。花蔫了,但還插在裂開的瓦罐裡。
她知道那裡埋過人,或者說,那裡曾經是臨時停屍的地方。
她記得那一天,一月二十七日,她蹲在興隆弄的廢墟前麵,取景框裡是一個母親抱著一個孩子。她的手在快門上停了很久,猶豫了三秒。
三秒。然後她按下了快門。
那三秒在她腦子裡反覆回放,一共回放了四十多天,從上海到紐約又回到上海。
紐約合眾社總部後來發來電報:“照片為合眾社去年最受關注之新聞圖片,已獲普利策獎提名。”她沒回電報,而是直接從紐約報社辭職了。主編在電話裡勸她:“你瘋了?普利策提名,你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她說:“我拍的是一對死人。我拿獎,是拿他們的死換來的。”
掛了電話她買了去上海的船票。
五月十四日的傍晚,她在閘北的一間臨時棚屋裡找到了一個女人——孫秀英,三十一歲,廟行被炸的那條弄堂裡她拍的那對母子,實際上是孫秀英的姐姐和侄女。姐姐叫孫秀蘭,孩子叫小寶。炮擊那天孫秀英在法租界的裁縫鋪裡做工,等趕回閘北的時候,姐姐和侄女已經沒了。
海倫坐在孫秀英對麵,中間隔著一張臨時拚起來的木闆桌。棚屋裡沒有電燈,隻有一根蠟燭在桌角上燒著,蠟淚滴在木闆上,凝成一團一團的白色。
"你姐姐——"海倫開口說了第一個問題,頓了頓,改了口,"你還記得她嗎?"
孫秀英沉默了一會兒。"記得。她比我大五歲,嫁到閘北十幾年了。她男人是拉黃包車的,炮擊之前被征去修工事了,後來就沒回來。姐姐一個人帶著小寶。炮擊那天她本來可以走的——鄰居叫她走,她說,'我家在這裡,我走了誰看家?'"
海倫沒有錄音。她的本子攤在桌上,筆拿在手裡,但沒有寫字。
孫秀英繼續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後來我聽說寶山路那邊炸了,我跑回來找,找到的時候她們已經蓋上草席了。我掀開看了一眼——姐姐抱著小寶,小寶的手攥著她的衣襟,兩隻手都攥著,掰都掰不開。"
海倫的筆在紙麵上停了一下。然後她寫了三個字:掰不開。
"你姐姐的遺體——"
"埋了。在閘北公墓。第五排,靠著圍牆。沒有碑——沒錢立碑。我在墳上撒了一把油菜籽。開花了,黃黃的,比碑好看。"
海倫在本子上又寫了一句:墳上撒了油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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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後來——還住在閘北?"
"我住法租界。裁縫鋪的老闆讓我住閣樓,不收房租。但我每星期回閘北一趟——給我姐的墳拔草,給鄰居帶點東西。有的人家沒了,有的還在——但都沒錢。"
海倫合上本子。她看著孫秀英,燭光在那張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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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了一篇文章,叫《他們還在》。關於閘北活下來的人。我能用你的故事嗎?"
孫秀英看了她一眼。"用了能怎麼樣?"
"能讓更多人知道這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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