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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西配殿的地麵上，我嵌在第三排左數第五的位置，青磚的胎體裡還凝著燒製時的餘溫殘影，卻早已被紫禁城數百年的寒氣浸透。乾隆三十六年的那個深夜，是我記憶裡最清晰的刻痕，比磚麵的紋路更深，比後來戰火灼燒的焦痕更重。
那夜沒有月光，殿外的風卷著碎雪，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殿內隻點著一盞豆油燈，昏黃的光團被風推得晃悠，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貼在牆上，像極了戲台上的魅影。我先感覺到的是靴底的觸感——李明儒的皂靴，平日裡沾著的都是翰林院的墨香與書頁的塵，今夜卻帶著宮外的濕冷泥土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腥。
他站在我身前，許久沒動。豆油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我能看清他下頜緊繃的線條，還有握著東西的手，指節泛白。那是一根撬棍，鐵製的，頂端磨得發亮，被他攥在手裡，微微發顫。旁邊兩個隨從也站得筆直，呼吸壓得極低，隻有衣料摩擦的輕響，在這死寂的殿裡格外分明。
“動手吧。”李明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話音落，兩個隨從上前一步，將撬棍插進我與鄰磚的縫隙。石灰與糯米漿粘合的縫隙早已乾結堅硬，撬棍發力時，我感到一陣鈍重的疼，像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泥沙簌簌往下掉，落在我裸露的磚體上，帶著地下的陰冷。
我被緩緩抬起的瞬間，看見了底下鬆軟的土層，還有些微的潮氣往上冒。隨從動作麻利，用小鏟一點點挖著土，鏟刃碰到石塊的聲響，驚得梁上的積塵簌簌落下。李明儒蹲下身，膝蓋抵在我原本嵌著的土坑邊緣，他身上的官袍下擺掃過地麵，帶起細小的灰塵。我能感覺到他膝蓋傳來的溫熱，那溫度透過冰冷的土層，竟讓我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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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裡取出一個鐵盒，巴掌大小，鐵殼上帶著細密的紋路，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盒身冰涼，放在坑底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沉悶得像是敲在人心上。我注意到鐵盒的四周，嵌著一圈細小的針，針尖泛著暗綠色，沾著些微粘稠的液體，那股草腥氣就是從這裡來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鬆溪河兩岸特有的毒草，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製成的毒。
一個隨從拿出一根黑色的細繩，不知是麻還是蠶絲織的，看著纖細，卻透著韌勁。他小心翼翼地將繩子一端係在鐵盒的機關卡扣上，另一端繞過旁邊的漢白玉石柱，在柱底的凹槽裡係了個死結。繩子繃緊的瞬間，我能感覺到鐵盒輕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蟄伏著，隨時會被喚醒。
“大人，妥了。”隨從退到一旁，聲音裡帶著幾分敬畏。李明儒沒應聲，隻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鐵盒的表麵，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他的指尖帶著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劃過鐵盒的紋路時，留下細碎的摩擦聲。
豆油燈的光晃了一下，照亮他眼底的紅。他微微垂著頭，額前的發絲落下來，遮住了神情。我忽然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我身上，帶著鹹澀的味道，順著磚麵的紋路往下滲。是淚。那滴淚沒有停留，很快就滲進了磚體，像是要與我融為一體。我見過無數人的淚，宮女的委屈，大臣的惶恐，卻沒有一滴像這樣，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壓著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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