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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總是一窩蜂來的，當然是在節假日或放學後，隻要其中的某個人叫一聲：“走啊，去章伯伯家聽留聲機。”或者：“快來呀，請章伯伯給我們拍張照片。”於是，夏丏尊的小女兒夏滿子、孫子夏弘寧，經亨頤的女兒經普椿、外孫女汪慧，範壽康的女兒範令棣，章育文的女兒章秋凡、章秋萍，妻妹鄭衡，黃樹滋的女兒黃複得等都會陸續從湖邊自家的居宅中出來，嘻嘻哈哈地趕往章家去，當然除了聽留聲機、拍照外，有時他們還會拖了章伯伯去白馬湖劃船，去象山上爬山，聽他講驚險而傳奇的戰鬥故事。
不過，當經亨頤和範壽康來章家做客時，孩子們便不敢嬉鬨了，因為他們知道大人們要談正事了。
章培邀經亨頤和範壽康來家裡做客無非是想敘敘舊而已，經亨頤因為在南京“國民政府”任著職，長期不在家，因此已很久沒有碰麵了。這次他備了些酒菜，又用學校發行的“春暉鈔票”從湖邊的小賣部買來一隻經亨頤愛吃的小蹄胖，便在客廳東側的一間玻璃書房裡安了一張小桌子，三個人關起門，就邊喝邊敘談了起來。
酒是一瓶新開的白蘭地，章培雖然不善酒，可屬下送他的洋酒卻是不少的。他喝了口，皺皺眉，說：“洋酒總不如紹興黃酒好。”
範壽康取笑說：“你這話要是讓你的部下聽到了，下次就不會再送酒給你喝了。”
章培笑著說：“他們隻要常來看看我，就是空手來，我心裡也是高興的。”
在秋日午後從玻璃房中折射下來的暖洋洋的陽光下喝酒，應該是一種很愜意的享受了，不過今天三人的情緒似乎都不高，因為喝了幾杯後，大家的話頭很自然地扯到了當下的時局上。而這是一種最倒胃口的敘談話題了，沒有人想觸及它但又很難回避它，尤其是對於玻璃房中喝酒的三個人來說。
坦率地說，經亨頤對當下的時局是很悲觀的，作為“國民政府”的中執委，他是了解時局的內幕的。這個內幕有多黑、有多暗，他心裡很清楚。因此他才起來要揭露、要抗爭，也因此受到了打壓和排擠。不過他並未因此而絕望，他對章培的勸慰也是真誠和充滿希望的：“我不相信這天會一直黑下去，而光明一直會被黑暗籠罩著。”
章培相信經亨頤說的話，但現在的問題是，當黑暗仍籠罩在他的頭上時，他該怎麼辦？他不能老在白馬湖畔待下去，用一雙捏慣了槍的手為院子裡的花木去剪枝。去澆水，他是一個有著沸騰的熱血和報國壯誌的人，然而他有力使不出。他在有一次為春暉師生作演講時曾流下了眼淚，因為他講到他拒絕向苦難的鹽工們開槍，而“省主席”張靜江“格殺勿論”的電令這時正塞在他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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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飄舞著雪花的陰沉的傍晚，他看到成千上百的鹽民們正赤著烏黑腫脹的腳站在士兵們麵前，士兵的槍膛裡已頂上了子彈，隻等他下令。他後來確實下了令，不過是一道撤退的令。他在回去後沒幾天便被革了職，不過他在革職那天心裡反而覺得欣慰，因為他的眼前老是浮現出那被冷冽的海風吹得瑟瑟發抖又佝僂著身軀的鹽民們，他們都是他的父老鄉親啊。這些鹽民後來在得知他被革職的消息後曾派代表來看過他，並給他送了一塊上麵寫著“愛民如子”的紅綢布，不過他將這塊紅綢布收拾了起來，他算什麼愛民如子呢，他配得上這個稱號嗎？他後來在心裡老是問自己。
章培此前秘密營救12位中共黨員的事範壽康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的，因此對這位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章團長，他是從心底裡敬佩的。由此他也聯想到自己的學校，春暉處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環境中，政治的骨子是很柔弱的，很需要像章培這樣充滿著熱血和激情的正義之士來磨礪它、強健它。他請章培來學校作過好幾次演講，效果都不錯。因此，他便趁著今天這機會，再次向章培發出了邀請，沒想章培聽了竟沒有立即表態：而是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很抱歉，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為學生們演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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