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去了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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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在玄都的最北邊，靠著山。三千年前的玄都就是從那片山腳下建起來的——最早隻是幾間石屋，後來修士來了，建了宗門，建了城牆，建了街道。再後來宗門搬到了上城，舊城就留了下來。房子老了，巷子也老了，隻有地底下的東西沒有老——不會老，隻會越疊越厚。
天衡宗把舊城封為「危險區域」。入口處立了一塊石碑，上麵刻著：法瘴過重，禁止擅入。碑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違者逐出玄都。石碑旁邊站著兩個修士，穿天衡宗的灰袍，麵無表情。但他們隻守白天。
尹哲是晚上去的。
舊城的入口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兩側的牆是舊石頭砌的，石頭縫裡長著苔——不是普通的苔，是靈苔。靈苔隻在有靈氣的地方生長，舊城的靈氣都滲進牆裡了，苔就長在牆上，一層疊一層，厚得像綠色的毯子。
但靈苔不亮。正常來說靈苔在夜裡會發微光——灰窯鎮的就是這樣，淡淡的藍綠色，像月光落在水麵上。舊城的靈苔是暗的，暗到跟黑色的牆磚融為一體。不是靈氣不夠——是被壓住了。太密了，密到靈氣出不來，隻能悶在牆裡。
尹哲走進巷子的時候，感覺到了壓力。
不是瘴氣——瘴氣是飄的，呼吸能感覺到。這個壓力是實的，像有人把一塊石板放在他胸口上。整麵牆都是灰黑色的紋路，粗的像手指，細的像髮絲，一道疊一道，一層壓一層。像蛛網鋪滿了整麵牆。
牆在哭。
不是鐵匠鋪底下那種低鳴——低鳴像遠處有人用聽不清的語言說話。舊城的是號啕。一整麵牆同時在哭，聲音重疊在一起，不是更響，是更沉。沉到骨頭裡，沉到牙根發酸。
尹哲停了一下。法拒體——經過他就散了，他聽不到「聲音」。但他能感覺到。壓力在他身體周圍湧動，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推過來。每一浪都帶著一種情緒——不是他的，是牆上的。苦、痛、不甘、留戀。一整麵牆的情緒同時湧過來，像站在暴風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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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巷子儘頭是一片開闊地。舊城的中心。
這裡原來應該是一個廣場——三千年前的廣場，鋪著整齊的石板，中間有一口井。現在石板碎了大半，井口的石頭塌了一角，井裡沒有水，隻有灰綠色的瘴氣從井口往上冒，像一口呼吸的嘴。
廣場四周全是舊房子。石牆、木樑、瓦頂。有些房子塌了，木樑橫在地上，長滿了靈苔。有些還立著，但門窗都沒了，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眶。風吹過的時候，窗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舊骨頭在磨。
牆上的紋路更密了。
不是密——是鋪滿了。整座舊城都鋪滿了。像爬山虎，從牆根一直爬到屋頂，從屋頂爬到屋簷，從屋簷爬到門框上。灰黑色的覆蓋了每一寸石麵、每一根木樑。站在廣場中間往四周看，整座舊城像被一張巨大的灰黑色蛛網罩住了。
號啕在這裡最響。一整座城同時在哭。
尹哲站在廣場中間，閉了一下眼睛。壓力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按在他頭頂，往下壓。他沒有蹲下來——不是不想，是怕蹲下去之後站不起來。壓力太大了。
他慢慢地往廣場北邊走。北邊的牆最高——三丈多高的石牆，上麵還有舊日宗門的屋簷殘跡。牆上有一道特別深。
深——不是「多」。多是指密，一道疊一道。深是指一道嵌進了石頭裡，嵌得深，深到跟石頭長在一起。
那道像一張臉。
不是人的臉——是紋路恰好組成了一個臉的形狀。橢圓形的輪廓，兩道細紋像眉，兩道彎紋像眼，下麵一條長紋像嘴。五官模糊——但表情清晰。
痛苦。
眉是皺的，眼是閉的，嘴是張的。像一個人在極度痛苦的時候被人按在牆上，臉貼著石麵，永遠地留了下來。
尹哲站在那麵牆前，看了很久。月光從舊房子的屋簷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張「臉「上。光影一明一暗，像呼吸。
他伸出手，碰了碰。
碰到掌心的那一刻——不是「經過」他，是「撞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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