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道論和裂道論在玄都公開辯論了。
地點是上城廣場。廣場不大，上城住的是修士和有錢人，廣場平時用來發布宗門通告、舉行入宗儀式。今天不一樣，廣場中間搭了一個台子，台子上放了兩把椅子和一張桌。桌子兩邊各坐一個人。台子下麵圍了兩三百號人，修士站前排，凡人站後排。上城的修士穿青袍灰袍，衣裳乾淨；下城的凡人穿短褐，臉上有法瘴留下的灰黃。兩種人站在同一個廣場上，看同一場辯論，但關心的不是同一件事。修士關心法痕是傳承還是垃圾，這是「道理」。凡人關心法瘴能不能輕一點，這是「活命」。
左邊是守道論一方，天衡分舵的執法長老，姓陳，穿青袍，頭髮灰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說話嚴謹，引經據典，每一句話都像法條，「天衡宗律法第七卷第三條：法痕乃宗門轄內資產，凡觸碰、移動、毀壞法痕者……」
右邊是裂道論一方，一個散修，穿灰袍，灰袍上沒有宗門徽記，臉上不修邊幅，下巴上有兩天的胡茬。說話直接，不繞彎，「法痕堵了三千年，靈氣不通，法瘴越來越重。你們守著法痕不放，法瘴重了誰管？凡人死活誰管？」
尹哲沒有去現場，他不能出現在上城。上城是天衡宗的地盤，他的臉被分舵修士記著。他讓鐵柱去聽。鐵柱是守夜人，下城上城都跑得，穿灰色短褐走在上城也不顯眼。
辯論從辰時開始。據說周勉親自批準了這場辯論，分舵長老覺得讓兩種聲音都出來，反而能展示宗門的「開明」。但「開明」這個詞，從周勉嘴裡說出來，總讓人覺得是一種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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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柱下午來黑市複述。他蹲在尹哲對麵，比劃著名說，他比劃得很用力，好像不說清楚就對不起他跑那一趟。
「廣場上人很多。上城的修士坐前麵，下城的凡人站後麵。中間隔了一條線，不是畫的線，是自然隔開的。修士穿袍子、有法器，乾乾淨淨的；凡人穿短褐、灰頭土臉，法瘴在臉上留的灰黃洗都洗不掉。兩種人站在同一個地方，但像兩個世界的人。」
尹哲聽著。兩個世界——上城和下城。修士和凡人。法痕對修士是傳承，對凡人是法瘴。同一樣東西，兩個世界的人看到的是兩副麵孔。
「還有個穿白袍的年輕人，天衡宗內門的，坐在執法長老後麵。」鐵柱說，「年輕，二十出頭，臉很白。他全程沒說話，就坐在那裡聽。散修說'傳承能不能當飯吃'的時候，底下下城的人叫好，那個白袍年輕人皺了一下眉，不是生氣，是像在記什麼。」
尹哲聽著。白袍內門弟子，他大概猜到是誰了。
「那個執法長老說話一套一套的，什麼'法痕是先輩意念''法痕不可褻瀆'。那個散修說話直，'你說法痕是傳承，你問問下城的人，傳承能不能當飯吃？法瘴重了，連氣都喘不上，傳承有個屁用？'」
「上城的人怎麼看？」
「上城法瘴輕，他們不急。坐在旁邊看熱鬨的多，真正在意的少。但下城來了不少人，站在廣場邊上聽。趙鐵匠也去了，他一個字都聽不懂，就站在那裡看。」
尹哲聽著。
「辯了大約一個時辰。」鐵柱接著說，「執法長老說法痕是傳承，不能動。散修說法痕是枷鎖，得清。兩個人各說各的，誰也說服不了誰。台下麵的上城修士打哈欠，下城凡人聽不懂但不敢走，怕錯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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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那個散修說了一句話，」鐵柱停了一下，皺著眉回憶，「讓我覺得不太對。」
「什麼話？」
鐵柱想了想，儘量原話複述：「那個散修說，'法痕不是不能動，是不能隨便動。得有人替它們送行，而不是把它們當垃圾扔掉。'」
尹哲的手頓了一下。
「這話不像裂道論說的。」他說。
「對。」鐵柱看著尹哲，「裂道論說的是'清除'，把法痕當垃圾扔了。但這個散修說的是'送行'，法痕不是垃圾，要有人替它們送行。這跟你做的不一樣嘛？」
尹哲沒有馬上回答。
送行。
不是守——抱著不放。
不是清——扔掉不管。
是葬——承認它的價值，然後告別。
這個散修說的不是裂道論。是第三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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