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開始練習「慢葬「。
不是以前蹲下來慢慢按，是讓法痕經過他身體的速度更慢。以前葬像開水龍頭——擰開，水流過，關上。現在要學「滴水」，一滴一滴地流，每一滴都輕到深法痕感覺不到。
他回到舊城。
舊城的號叫比昨天更響了，靈氣波動從地底傳上來，石板路在微微震動。瘴氣的腥味很重，走到舊城邊上的時候胸口已經悶了。兩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弓著背，毛全炸開了，瘴氣重的時候連貓都不安。
他走到一麵舊牆前。牆是三千年前的老牆——青磚，灰縫，磚縫裡長著苔蘚。牆上有一道深法痕，紋路扭曲緊繃，像一根繃緊的弦。號叫不是聲音，是靈氣波動，像刀刮石板一樣尖銳。
他站在牆前，看著那道紋路。然後慢慢伸出手。
不是一掌，是指尖先碰。
指尖碰到的瞬間，號叫停了。不是安靜了，是在「聽」。像受驚的貓，你伸手過去，它先不動，看著你的手，判斷你是要抓它還是摸它。
尹哲的手指停在紋路上。沒有按——隻是碰著。
然後再掌心慢慢按上去。很慢——像太陽落山一樣慢。掌心貼上的瞬間，紋路鬆了一點——不是散，是鬆。像繃緊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弦震了，但沒斷。
然後整個手掌按上去。
經過他的身體，極慢。不是「流過」——是「滲過」。像水滲過沙子，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很輕。先是冷的，千年積累的冷。然後是暖的，散開時的暖。冷到暖，像冬天的冰在春天的太陽下化開。
號叫變成了低鳴。低鳴變成了沉默。
沉默裡，他聽到了一個字。
「走？」
深法痕在問他：你要讓我走嗎？
尹哲在心裡回答：如果你想走。
沉默了很久。像等了一千年那麼久。
然後，它開始移動。不是被「推」，是自己「走」。像紮在肉裡的刺，刺自己鬆了，慢慢地從肉裡出來。紋路一條一條地淡了，像褪色的畫。
經過他的身體，極慢，極輕。他看到了畫麵。
不是一閃，是漫長的，緩慢的，像看夕陽一樣長。
一個老修士，坐在山洞裡。洞壁上刻滿了字，那是他的法。他坐在那裡，閉著眼，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等了很久。洞壁上的字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他的頭髮在一點一點地白。
最後他睜開眼，說了一句話：「我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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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
靈氣從掌心滲出來，暖暖的，像春天的第一場雨。舊城的腥味淡了一點。
靈氣從紋路裡滲出來，滲進空氣，滲進土裡。整個過程像日出——從黑到灰到亮，慢到你幾乎看不到變化，但變化在發生。
尹哲站在牆前，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層印漬——比以前厚得多。淺法痕的像水漬，一擦就掉；深法痕的像油漆，黏在皮膚上，洗了還殘著。手腕上也有一層——從掌心延伸上來，沉甸甸的，像戴了一副看不見的手套。
他走到井邊，洗手。涼水衝過手腕——散了一層。深呼吸調吸三輪。胸口的悶從「重」變成了「有點重」。他提前帶了一壺涼茶，喝了一口，苦味從喉嚨刷到胸口，又淡了一層。
但沒完全消失——深法痕的印漬太厚了。一道相當於幾十道淺的。他在井邊坐了半個時辰，呼吸加涼茶涮了五輪，才散到「能忍」的程度。手腕上還殘著一層薄薄的黏——明天再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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