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經理那張胖臉皺成了一團抹布。
他肥厚的手掌死死捂著鼻子，嫌棄地往後倒退。
油光鋥亮的黑皮鞋在青石闆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生怕地上的泥點子再崩過來。
“叫花子聽不懂人話咋滴？後廚重地，滾遠點！”
他從指縫裡擠出含糊不清的罵咧，嗓子眼裡呼嚕嚕冒著濃厚的痰音。
陸星海沒像那些老實巴交的漁民一樣，賠著笑臉彎腰說好話。
這副身子連著折騰了大半宿。
胃裡早就空蕩蕩的，餓得一陣陣抽緊，泛起酸水。
左邊肩膀被麻袋粗糙的尼龍繩勒出了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咬緊後槽牙，肩膀肌肉綳出一根硬邦邦的線條。
視線冷冷地刮過錢經理那張冒油的胖臉，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半個字的廢話都沒搭茬。
陸星海單手抓住麻袋口的繩結，手腕猛地一翻。
硬生生把那幾十斤的重物重新甩上肩頭，帶起幾滴腥鹹的海水。
粗布蹭過下巴上的胡茬，傳來微弱的刺痛。
他轉過身，踩著地上的爛菜葉子。
大步流星地走出那條散發著泔水臭味的陰暗巷子，脊背挺得筆直。
錢經理在後頭連著呸了兩口唾沫。
“呸、呸！什麼玩意兒。扛個破尿袋子還擱這裝大爺，窮酸樣。”
他小聲嘟囔著，滿臉不屑地掏出火柴盒準備點煙。
巷子外頭是條寬敞的土馬路。
清晨的涼風卷著煤渣子吹過來，吹散了衣服上沾染的魚腥味。
陸星海眯起眼，迎著刺目的日頭看向馬路正對麵。
那邊剛開了一家三層樓的私人大酒樓。
招牌底子嶄新，紅漆描著“聚福樓”三個大字。
門口的紅綢子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
台階上鋪著厚厚一層剛放完的紅紙鞭炮屑，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刺鼻的硝煙味。
這年頭敢自己承包開大酒樓的，手裡絕對攥著大把的鈔票。
急需打響名號。
陸星海扛著滴水的麻袋，避開兩輛按著車鈴鐺的飛鴿自行車。
徑直穿過馬路。
聚福樓門口。
老闆金胖子正背著手來迴轉圈。
腳底下的黑布鞋踩著鞭炮皮嘎吱作響，愁得直揪自己那撇八字鬍。
“老張、老張啊，我說你這採購咋當的？今兒個中午縣裡皮鞋廠的廠長要來剪綵，你、你拿那二兩重的死螃蟹糊弄鬼呢！”
金老闆急得直跳腳。
粗短的手指頭上戴著個金溜子，在陽光下晃出黃澄澄的光。
“這要是鎮不住場麵，咱這新招牌頭一天就得砸鍋裡頭！哎喲喂我的老天爺……”
陸星海走上台階。
肩膀一沉，直接把麻袋往金老闆腳邊重重一落。
“砰。”
沉悶的撞擊聲嚇了金老闆一哆嗦，他那幾根稀疏的頭髮都跟著抖了兩下。
“臥槽！這啥、這啥東西砸門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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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闆往後蹦了半步。
低頭盯著那個還在往外滲黑水的臟麻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陸星海拍掉手心裡的沙子。
“你要鎮場子的硬貨？我這有。”
他嗓音沙啞，透著趕了一宿路的疲憊，但字咬得斬釘截鐵。
金老闆瞪圓了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陸星海。
瞅著這滿身補丁、腳踩破膠鞋的打扮，他噗嗤一聲樂了，伸手抹了把腦門上的細汗。
“兄弟，你、你別跟我這尋開心了成不？我這火燒眉毛呢。”
金老闆擺擺手，語氣倒沒錢經理那麼狗眼看人低。
就是透著股焦躁。
“你能有啥硬貨？頂天了也就是幾條活蹦躂的黑魚……去去去，上後門找廚子換點油鹽錢吧。”
他嘆了口氣，轉頭還要衝門裡頭喊人。
陸星海沒費那個口舌解釋。
這年頭，好東西直接亮出來比扯一百句皮都管用。
他蹲下身子，骨節粗大的手指直接摳進尼龍繩的死結裡。
用力往兩邊一扯。
繩子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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