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叔父，我想向您求一件事天將暗未暗，謝安提著一籃杏子，走到謝道韞院門前，推開竹籬門進去了。
竹籬上的藤蘿謝了大半，月光照著，剩下幾朵發白。
謝道韞正坐在燈下，把弟妹白日課業的批註一卷一卷收攏。
腳步聲在外麵響起來，燈從側麵照著她的臉。
“叔父怎麼來了？”
“山後的杏樹熟了。”
謝安將竹籃放在案角，自己在對麵坐下。
“挑了些向陽的，想著你愛吃。”
“白天聽玄兒說，你近日總是走神，是沒睡好嗎？”
“春日天長了，看書不覺就到了夜裡。”
謝道韞把紙卷挪開，從籃裡摸了一顆杏子，咬了一口。
“甜麼？”
謝道韞嚼了嚼。
“向陽的那麵確是甜的。”
她轉了轉杏子，看向背陰處泛著青澀的果皮。
“可這世上的果子，哪有從頭甜到尾的。
向陽的麵甜了，背陰的麵便要澀。叔父挑的這顆，恰好兩麵都嘗著了。”
謝安嘴角的笑意斂了一些。
“你這話裡頭，有別的意思。”
謝道韞把杏子放下，拿巾子擦了一下手。
謝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經意地問道。
“你那位北地的朋友劉煜，你也見過了？”
“見過了。”
“如何？”
“叔父是問他的才學，還是問別的？”
“都問。”
謝道韞垂著眼睫。
“這次他投軍，寫的《蜀中形勢略》，之前在來往的信中提過。
當時我覺得，他這個人不隻是看透，他是真的下了功夫去摸清每一寸地。
他在泰山郡沒出過遠門，可他寫的蜀地山川走勢，透露出的信息，和我後來從成都來的行商口裡對出來的，幾乎沒有出入。”
她說著說著，語氣不自覺快了一些。
“叔父記得麼？去年他在信裡引用‘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我當時隻當是泛論。
可他去了建康，在清談會上說了知行合一，我才明白，他不是拿古人的話當裝飾，他是真的覺得百姓是水、朝廷是舟。”
“他來這裡，我問他北伐為何屢屢不成。
他說晉主雖有南麵之尊，無統馭之實。
士族各守家祚，朝廷怕權臣坐大，便不敢放手北伐。
我當時便想，能說出‘晉主無統馭之實’的人，他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得罪什麼人，可他還是說了。”
“……”
謝道韞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了，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有些說多了。
她偏頭看了謝安一眼。
“叔父怎麼不說話？”
“我在聽。”
“你方才說的這些，是寫信時論過的，還是後來自己想的？”
“都有。可論來論去，他說的那些話，過了很久還是記得住。”
謝安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道韞。”
“嗯。”
“從前說起你的親事，你一直在推辭。”
謝道韞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舅父前陣子，說有幾家的公子不錯，你卻借口離開建康。
所以，我隻好給你推了。”
“如今看來，是心裡有人了。”
“是劉煜？”
聲音不高，平平靜靜的，像在問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她低下頭，手指停在杏子旁邊。
看到這模樣，哪裡還不明白。
他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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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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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盞。
“道韞，你方才說了他那麼多好話。可有些話，叔父卻不能不說。”
謝道韞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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