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白粥、饅頭和煮雞蛋。
陳默坐在食堂角落，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這很難，因為“正常”在這裡是個相對概念。隔壁桌的老爺子正用饅頭屑喂桌子縫，一邊喂一邊低聲說：“多吃點，春天要來了，你們要發芽。”
斜對麵的年輕女人在數米粒，一顆一顆，數完一碗粥需要半小時。
而陳默的室友林見鹿——他現在知道名字了，病歷牌上寫的——正專註地剝雞蛋。不是直接剝，是先把蛋殼敲出均勻的裂紋，然後像拆解精密儀器一樣，把蛋殼一片片完整剝離，最後得到一個光滑無瑕的熟雞蛋。
“你這樣剝雞蛋不累嗎？”陳默忍不住問。
林見鹿擡頭，把雞蛋放進嘴裡，咀嚼，咽下，然後才說：“蛋殼的碎裂紋路是有規律的。每一條裂紋都指向蛋黃的中心點，就像……”
他想了想：“就像所有故事都指向同一個結局。”
陳默決定放棄理解。
早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病人可以在活動室、小花園或圖書室活動。陳默掏出筆記本和筆，開始了他的“取材計劃”。
第一個目標：總說自己是大蘑菇的老爺子。
老爺子坐在花園長椅上，閉著眼睛，臉朝太陽。陳默在他旁邊坐下。
“您好，我是新來的，叫陳默。”
老爺子眼皮動了動，沒睜開：“新蘑菇啊。什麼品種？”
“呃……人類品種？”
“可惜了。”老爺子搖頭，“人類品種不好養，要澆水，要施肥，還要光合作用。我們蘑菇就簡單多了，有腐殖質就行。”
陳默在本子上記：“蘑菇妄想，可能源於對簡單生活的渴望？”
他繼續問：“您在這兒住多久了？”
“從孢子時期就在了。”老爺子嚴肅地說，“等雨季來了，我就散播孢子，讓整個花園長滿蘑菇。到時候，這裡就是蘑菇王國了。”
陳默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身後傳來聲音：“你問問題的方式像在做問卷調查，就差遞支筆了。”
林見鹿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手裡拿著個蘋果，咬了一口，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默有點惱：“那你教我怎麼問？”
林見鹿走到老爺子麵前，蹲下，視線和老爺子齊平：“老爺子，今天的陽光是什麼味道的？”
老爺子終於睜開了眼。他深深吸了口氣，像真的在品嘗空氣：“嗯……是露水混著青草的味道，還有點鐵鏽味——圍牆那邊有根水管在漏水。”
陳默愣住。
林見鹿繼續：“如果陽光有顏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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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色，帶點透明的白。”老爺子眼神有些恍惚，“像小時候媽媽煮的糖水蛋，那種顏色。”
這次，陳默在本子上記的不再是病理分析，而是：“陽光=淡金色糖水蛋。”
第二個目標：強迫症畫家。
活動室裡，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麵對窗戶坐著，手裡沒有畫筆，隻是在空中虛畫。他的手指移動得極其規律，橫，豎，橫，豎。
陳默走過去：“您好，我聽說您是畫家？”
男人沒看他，手指繼續移動：“不是畫家。是修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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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工？”
“這個世界有很多裂縫。”男人說，聲音平闆，“地磚和地磚之間，牆和天花闆之間，樹葉和樹葉之間。我在修補它們，用線條。”
陳默看向地麵。確實，男人坐的位置，地磚縫隙都被他用鉛筆描過，每一條線都筆直，寬度完全一緻。
“您在這裡畫多久了？”陳默問。
“從裂縫出現開始。”男人答非所問，“左邊第三排第二塊地磚，少劃了0.3毫米的線，我明天要補上。”
陳默又不知道該怎麼問了。
林見鹿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他問的是：“你覺得地磚的悲傷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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